往後沒幾天，天冷得邪乎，北風一吹，往脖子裡、袖口裡直鑽，路人個個縮成一團，走得急匆匆的。
園區整改清單還只是個草稿，沒正式印發，肖為民就等不及了。
一上班，拽上古姚輝就往園區各家廠裡鑽，說要一家一家挨著看、挨著聊，實打實摸底，半點虛的都不搞。
古姚輝頭天晚上壓根沒早睡，在辦公室對著圖紙捋到後半夜。
園區裡哪家是正經大廠，哪家是夫妻檔小作坊，各個片區具體在哪條支路、哪個角落。
他全在一張簡易地圖上標得明明白白，就怕跟著領導跑現場，繞彎路、耽誤工夫。
地圖和筆記本往舊帆布包裡一塞，口袋裡別好兩支鋼筆，跟著肖為民就出了門。
兩人輕車簡從，沒帶多餘的人，也沒讓管委會的人前呼後擁，直接進了園區那家老資格瓷廠。
廠區大門鏽得不成樣子，圍牆掉了大塊牆皮，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廠日子過得難。
車間看著倒是挺大，可一進去，人心裡就發悶。
頭頂的燈昏昏暗暗，好幾盞壞了也沒人修，機器上蒙著厚厚的瓷土灰，一開動就吱呀亂叫，不停往下掉鐵鏽。
全是用了十好幾年、早該換掉的老機子。
車間四處漏風，冷得人待不住，工人們都裹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凍得又紅又腫，還是蹲在工位上修坯、上釉，動作慢騰騰的，看著就吃力。
臺子邊堆的，全是最普通的白瓷碗、圓盤、簡易茶具，樣式老掉牙，千篇一律的，半點兒新意都沒有。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工人，手上裂著口子，貼著膠布，寒風一吹，就趕緊搓手哈口熱氣，滿臉都是疲憊，手裡的活卻不敢停。
廠長五十多歲，穿一身沾著瓷土的工裝，見肖為民進來，連忙迎上來，雙手凍得通紅，使勁搓著，一個勁嘆氣：
“肖市長，您都親眼看見了，不是我們不想做好貨、不想多賺錢，實在是沒轍啊。
裝置太老，三天兩頭出故障，想換新的，一投就是大幾十萬，廠裡賬上一分錢沒有，貸款也貸不到，根本扛不住。
再說現在市場，外地瓷做得又精緻又便宜，款式還多，我們這老手藝、老裝置，壓根拼不過。
也就只能做些低端貨，混口辛苦飯，能穩住工人們的飯碗，就已經很難了。”
肖為民沒搭話，徑直走到工作臺前，蹲下身，拿起一塊剛修好的坯胎掂了掂。
對著窗外微弱的光看了看坯體密實度，又摸了摸上釉半成品的釉面，眉頭一點點皺得更緊。
“全是低端走量的貨，半點兒附加值沒有，就靠低價撐著，市場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就扛不住。”
他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廠長聽了，臉色瞬間暗了下去，低著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從老瓷廠出來，肖為民沒走寬敞的主幹道，專往側邊窄巷子、園區深處鑽。
越往裡走，場面越亂，一家挨一家全是小作坊，擠在普通民房裡，連個正經的廠區門頭、廠牌都沒有。
大多作坊就一間小屋子，擺一臺老舊小窯爐，放一張工作臺，夫妻倆人，再頂多搭個親戚，總共兩三個人，就是全部人手。
門口堆著小山似的泥料、紙箱、廢棄坯料，亂七八糟佔了半條路，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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