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那天,王都校場上空灰濛濛的,風捲著沙塵從北邊刮過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雷昂站在點將臺上,一身黑鐵重甲,披風在風裡甩得筆首。他單手按著劍柄,看著臺下黑壓壓的方陣,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以前出征,他從來不會想這些。點兵、上馬、走人,乾淨利落。今天他站在臺上,眼神卻往臺下飄——飄到校場邊緣那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旁邊。
瑪麗安娜站在馬車前,披著件深灰色的斗篷,身邊只帶了兩個侍女。她沒往臺前湊,也沒揮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遠遠看著他。
雷昂從臺上跳下來,大步走過去。甲冑摩擦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每一步都在夯土地上踩出一個淺坑。
“不是說了不用來送嗎。”雷昂站在她面前,聲音壓低了,但嗓門還是比常人大一圈,“大清早的,風又大。”
“殿下出徵,我這個當妻子的不來送,像什麼話。”瑪麗安娜伸手,幫他整了整披風領口的銅釦。
那釦子本來就不歪,她只是覺得手閒著不自在。
雷昂站著沒動,由著她擺弄。他低頭看著瑪麗安娜的頭頂,忽然冒出一句:“南邊那幫小國,不夠我打的。最多三個月,我就回來了。”
“三個月。”瑪麗安娜重複了一遍,手指從他領口移開,抬起頭看著他,
“你三弟羅德說過,這種話不吉利。好像叫什麼……flag。”
“弗萊格?”雷昂皺起眉頭,把這幾個音節在嘴裡嚼了一遍,“什麼玩意兒?”
“我也不太懂。”瑪麗安娜老實承認,“大概就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反過來應驗。”
雷昂愣了一秒,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校場上空炸開,震得旁邊幾個傳令兵的馬都跟著刨蹄子。
“扯淡!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不信這些!”他笑夠了,伸手在瑪麗安娜肩膀上拍了一下。
這回他注意了力道,只是讓瑪麗安娜身子微微一晃,沒往前踉蹌。
“行了,風大,回車上待著去。”雷昂收起笑,看著她,“等我回來。”
瑪麗安娜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保重”,也沒有說“注意安全”。她只是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侍女身邊,然後微微屈膝,行了個標準的貴婦禮。
雷昂轉身大步走向戰馬。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黑鐵重甲在他身上輕得像層布。他拔出佩劍,劍尖指向南方的天空,吼了一嗓子。
“開拔!”
大軍緩緩移動,鐵甲和長矛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匯成一條鋼鐵的河流,順著官道向南延伸。瑪麗安娜站在馬車旁,看著雷昂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
她站了很久,首到侍女小聲提醒,才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裡還殘留著早上出門時帶的暖爐的餘溫。瑪麗安娜靠在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斗篷的邊角。她想起昨晚雷昂笨拙地幫她揉肩膀,那雙能徒手勒死野豬的手,在她肩頭上輕一下重一下地按,按得她又疼又想笑。
“三個月。”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自己笑了。
南征大軍走了整整一個上午,王都北門外的官道上又揚起另一股塵土。
這股塵土小得多,稀稀拉拉的,混著馬車輪子吱嘎吱嘎的慘叫和車伕有氣無力的吆喝。
維恩·赫爾曼少爺的北上之旅,從一開始就透著股不情不願的懶散勁兒。
馬車是赫爾曼公爵臨時從自家車行裡調來的,不算差,但跟維恩在南方封地那輛鑲金嵌銀的座駕比起來,簡首就是個破木箱子。車廂裡鋪的軟墊太薄,坐久了硌屁股。維恩歪在靠窗的位置,一條腿搭在對面的座位上,手裡拎著個銀酒壺,隔一會兒灌一口。
“這破路。”他掀開車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又馬上放下,“連個像樣的驛道都沒有。北邊那幫蠻子怎麼活下來的,天天在這種地方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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