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街道辦的衛生點就在辦事處的隔壁院裡。這座院子是多家單位合用的，衛生點只佔用了西廂房三間屋子。
婁曉娥一踏進衛生點房門，坐在中間屋子負責接待的苗衛生員便笑著跟她打招呼。經過上一回義診，她心裡十分清楚，這位小婁大夫醫術相當厲害。
婁曉娥也禮貌地問好，徑直走到上次義診時自己使用的南側診室。苗衛生員放下手頭活計，提來一壺開水放在婁曉娥桌邊，笑著說道：“婁大夫，中午別回家吃飯。前幾天辦事處開會定下來，過來參加會診的大夫，都可以去隔壁辦事處食堂就餐。今天食堂燉骨頭，聽說還是王主任親自去肉聯廠爭取來的骨頭，咱們中午可有口福了！”
婁曉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指向北側診室向苗衛生員問道：“今天另外一位義診大夫，還是上次玉器廠那位嗎？”
苗衛生員輕輕搖頭：“估計是上次之後不好意思來了，這次換成他們廠醫院的沈大夫。我也是頭一回見，水平怎麼樣還不清楚。”
兩人正閒聊著，門外走進來一位二十歲上下，模樣俊俏的年輕女子。肩上挎著的出診箱，直接暴露了她大夫的身份。
“這裡是交道口辦事處的衛生點嗎？”年輕女子開口詢問。
苗衛生員連忙迎上前熱情接待。一番交談，婁曉娥得知她就是玉器廠醫院派來的沈大夫，剛參加工作沒多久，以廠地共建名義過來參加本次義診。苗衛生員把她領到北側診室，沈大夫道謝之後，便動手整理自己的診桌。
作為有過義診經歷的“老人”，婁曉娥本打算過去打個招呼，可求診患者已經陸續上門。眾人圍在中間屋子找苗衛生員登記問詢，往來人流把南北兩間診室隔離開來，兩人沒能搭上話。
苗衛生員的主要任務是給所有來醫療點看病的本轄區患者掛號、分診和後期治療諮詢，今天前來出義診的兩位外來的大夫，因為對婁曉娥更瞭解一些，她便把自己看起來嚴重一些的患者都分給了婁曉娥，這其實也是為辦事處的醫療點考慮，畢竟醫療點的義診如果能治療好更多的病症，也是自己的成績。
不過分了一會她忽然想到，分給婁曉娥過多病人，她自然一上午就肯定看不完，於是她只好把後來求診的病人，不管病情輕重，全都分派給了沈大夫。
早上八點半，南北兩間診室同時開始接診。前面一眾病例都處理平穩，臨近中午快要收攤，婁曉娥正在接診一名風溼性關節炎患者，忽然聽見北邊診室傳來一陣吵嚷。她抬眼望去，苗衛生員已經趕過去勸解，婁曉娥便沒有分心，繼續處理手上病人。
中醫看待風溼性關節炎，秉持“風寒溼三氣雜至，合而為痺”。治療不靠什麼靈丹妙藥，講究辨證分型論治，分為風盛、寒盛、溼盛、熱盛、久病虛損五類，證型不同，方藥截然不同，這也是這類病症治療的難點。
婁曉娥對這套分型爛熟於心，很快判斷眼前患者屬於風寒溼邪痺阻經絡，處以地龍雞血藤湯加減。剛把藥方交到病人手上，北邊診室的吵鬧聲驟然變大。
終究是同行，對方年紀又輕。等這名患者離開，婁曉娥收拾好診桌，緩步走過去，看看能不能幫忙解圍。
北側診室裡圍觀的人還真不少，不過好在婁曉娥一身白大褂起到了作用，不少圍觀的人看來的是一名大夫，紛紛讓出一條通路。
人群裡面除了沈大夫與苗衛生員，還有一對老夫妻，年紀約莫五十五六歲。老爺子看著身體硬朗，老太太卻肚腹脹大如鼓，面色蒼白晦暗，說話都有氣無力。只看外在症狀，婁曉娥第一反應，這很有可能是臌脹一類病症，疑似肝硬化腹水。
不用旁人多說，老爺子激動的訴說，就把衝突緣由講得明明白白。老兩口為老太太這病四處求醫，吃了很長時間湯藥，病情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愈發嚴重。聽說街道有免費義診，便過來碰碰運氣。誰料沈大夫診查之後開出一張方子，恰好就是以前大夫開過、老太太服用之後數次陷入昏迷的那張。老爺子當場就急了。即便苗衛生員反覆勸說，沈大夫依舊堅持自己處方沒有問題。
婁曉娥趁老爺子對其他人講述經過時，手裡的藥方停頓的機會，快速掃了一眼沈大夫開的藥方：甘遂、大戟、芫花、大棗，這不是十棗湯嗎？看來這位沈大夫也是按照中醫裡治療“臌脹”的方子治療的，如果確診，這方子還真不能說有毛病。
十棗湯的功效在於兼有強力利尿和扶正的功效，其目標就是要短期內消退腹水，治癒“臌脹”。但仔細研究起來，卻有兩個很大的問題，中醫傳統的“臌脹”，事實上是可以分為酒精性、病毒性和心源性腹水三種情況，使用十棗湯等強力利尿的方子雖然可以達到一定的消退腹水的作用，但是這只是治標，並不能治本。
因為大多“臌脹”疾病的病因，其實不僅是中醫的“水溼”，更與腸道菌群移位、內毒素入血密切相關。只用這種藥方治療，只會讓疾病反覆發作，導致電解質紊亂或肝昏迷。其次，沈大夫還有一個經驗性的錯誤，即使她的確是按照傳統古方來治療這種疾病，但她應該考慮到病人的現實情況，對於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婦人，使用這種峻下逐水方，藥力過於剛猛，病人本身容易承受不住。
如果這病人讓婁曉娥來看，那肯定會改為更為專一和緩和的“甘遂大棗散”，因為這一藥方兼顧了安全性和有效性。而即便是此方，也依舊屬於峻劑，需要嚴格把控劑量才行。
圍觀人群越聚越多，苗衛生員心裡急得火燒火燎。要是被隔壁辦事處領導看見這副場面，頭一個就要怪罪她辦事不力。慌亂間，她一眼瞥見站在人群中的婁曉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把她拉到圈內，對著老爺子和街坊高聲說道：“大家靜一靜！沈大夫是跟著婁大夫過來實習的，她開的方子不算最終處方，得婁大夫這位師傅稽核才行，這算不上醫療事故！”
婁曉娥心裡暗道糟糕，本想過來瞧瞧熱鬧，這下反倒被架到火上了。
現在想走都來不及。如果實話實說呢？這事鬧起來就不是沈醫生丟了面子，而是整個交道口街道衛生點，甚至街道辦丟了面子，以後自己在街道辦這塊兒肯定不會受歡迎。
沒辦法，只能插手來管了！
婁曉娥側身走到人群中央，對著老爺子開口：“沈大夫這張方子，古方典籍裡確有記載，你拿著去別的醫院問，也能查到。只是她作為新大夫，沒有結合老太太身體虛實做好藥量加減，考慮不周。老人家若是信得過我，您老伴這病，就由我來診治吧。”
圍觀的人群裡有不少見識過婁曉娥醫術的，聽見她願意接手，紛紛開口稱讚她的醫術高超。老爺子聽了，也不敢再鬧了，說可以請她來治，只要有效果，他不但不會再提這件事，而且會向大家宣揚婁大夫師徒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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