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離開後，應臣站在走廊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臂。家居服的袖子遮掩下，繃帶有些鬆脫，隱隱有暗紅色的痕跡滲出。傷口需要重新處理了。
他沒有叫家庭醫生到別墅來。
江與夏太過敏銳聰明，別墅裡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不想讓江與夏知道自己受傷。
這或許可以成為一個“賣慘”或博取同情的機會，但在應臣此刻的認知裡，他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維繫或加深與江與夏之間的聯結。
他換了一身外出的便服，對留守的保鏢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獨自驅車離開了別墅，前往徐北里所在的醫院。
管家並未能親眼看著江與夏用完午餐。
當他端著精心準備的餐食輕輕推開臥室門時，房間裡異常安靜。
他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大床和凌亂的被褥，最終落在緊閉的浴室門上。隱約的水聲和磨砂玻璃後模糊晃動的光影表明，人在裡面。
管家沒有打擾，只是依照應臣的吩咐，將依然冒著熱氣的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移動小桌上，對著浴室方向略微提高了聲音，恭敬地說：“江先生，您的午餐已經放在桌上了，請您趁熱用。”說完，便安靜地退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浴室裡，氤氳的水汽瀰漫，模糊了鏡面和瓷磚的輪廓。
江與夏原本只是想簡單衝個澡，洗去睡夢帶來的淚痕和一身虛汗帶來的黏膩感。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寬大潔白浴缸上時，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
他想被水包裹。
不是淋浴那種疏離的沖刷，而是全身浸入溫水，被柔和卻不容忽視的流體全方位擁抱、託舉的感覺。
那種被包裹的踏實感，或許能暫時驅散心底那片無邊的空曠和冰冷，能讓他產生一種錯覺，他並沒有拋棄全世界，世界也並未徹底將他隔絕在外。
他緩慢地放水，除錯溫度。
熱水注入浴缸，發出單調卻令人安心的嘩啦聲，水汽更加濃郁。
他並沒有脫掉被淚水浸溼的睡衣，赤足踏入水中。水溫恰到好處，微微發燙，瞬間包裹住他冰涼的四肢百骸，帶來一陣舒適的顫慄。
他向後躺下，將整個人沉入水中，只留下口鼻露在外面呼吸。溫暖的水流撫慰著每一寸肌膚，也暫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和煩擾。
思緒，卻在這片溫暖的寂靜中，不受控制地開始氾濫。
他不敢閉上眼睛。
眼皮一旦合攏，那些剛剛在夢境中清晰浮現的帶著溫暖笑意的面容，就會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被刻意深埋的細節，在夢境的催化下變得異常鮮活，也異常……鋒利。
每一幀回憶都是一把裹著蜜糖的刀子，甜美的表象下是刺骨的失去的痛。
人終究是脆弱的。所謂的堅強，往往只是一層在絕望面前不堪一擊的薄冰。
江與夏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他一次又一次，在自我構建的風暴裡溺斃，感受著那種窒息般的痛苦和沉淪的快意；又一次又一次，靠著殘存的一點本能和微弱的牽絆，將自己從意識的深淵邊緣強行拉回。
此刻，浸泡在溫水裡，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散。身體很放鬆，精神卻在沉溺與清醒之間危險地遊走。
溫水帶來的舒適感漸漸演變成一種誘人沉淪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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