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臣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塊獨立的螢幕。
與此同時，江與夏那邊的電話也在同一時刻接通了。
“你就是在那對他做那些事的。”應臣說。他的語調依然平穩，但他握著領帶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腹沿著領帶表面的紋理緩慢地滑過，像是在借那道細微的觸感來穩住自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落下來，像是沉入水底的石頭，激起了一圈還沒有來得及擴散就被壓平的波紋。
他能感覺到那些畫面正在從他視網膜的淺層向更深的地方沉去，那些白色的燈光、灰色的牆壁、那間臥室裡窄床的位置，他腦海裡湧上許多被他壓住的畫面，但他沒有讓它們浮出到表面。
他只需要知道它們已經被記住了，已經不需要再額外提起。他沒有再看江峰，也沒有再看向門口，只是把目光繼續落在螢幕上。
這句話透過那道早已接通、被擴音敞開的線路，落在江與夏那輛正在加速的車廂裡。
而與此同時，外面的溪寒也在同一時刻聽到了那句話。
他們都已經確認應臣真的看到了一些讓他無法視而不見的東西。應臣的那句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胸腔裡被緩緩抽出來，然後又落回去，力道未減。
他被那些畫面撞了一下——不是軟碰，是硬的、有形狀的，像是有人把一段他不敢細讀的記錄攤開了放在他面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看到了一些無法抹去的東西。
溪寒快速切到他們的通訊通道，聲音壓低但語氣急促，像是怕慢一步就會有什麼東西收不回來：“冷靜點，應臣。”
他確實看到了那間屋子裡的東西。那些儀器、那些導線、那面記錄過無數次的監視牆，密密麻麻的，多到讓人不想再數第二遍。
但他不知道應臣現在能聽進去了多少。他還是得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有些話必須先落下來，後續的方向才不至於完全偏離。
江峰站在幾步之外，像是一個正在被質疑的辯解者，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帶著一種已經面對過很多次類似指控的疲憊：“哪些事？”
他把那幾個字放得很輕，然後繼續往下說，“我給我兒子一個健康的身體，也有錯？”他的語氣不高，沒有辯解的急切，更像是一個正在陳述自己立場的人，打算把這套邏輯推到結尾。
應臣緩緩掃過去一個目光，那一眼像是一道細長的、邊緣鋒利的鐵片。他沒有搭話。
江峰像是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又像是注意到了但決定繞過它。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尾音帶著一點像是即將被風吹散的餘響：“被忘記的滋味不好受吧？”他頓了一下，然後他收回目光，語氣重新恢復了平穩，“你會感受到他受到的痛苦。”
說完這句話，江峰把手鬆開了。訊號切斷的同時，電話那頭的江與夏已經重新把油門踩到了底。陸年和能感覺到車身正在加速，窗外的景物正在重新變成長條的線。
應臣站在總控室裡，他看著窗外，開口時問了一個他已經在心裡確認過方向的問題：“你覺得你能嗎？”
江峰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或者說他等的只是一個時機——一個合適的、可以被用作結尾的時機。
“你說我兒子會不會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他問。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在替應臣問出那道問題，然後打算站在終點線旁等他走過來。
應臣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像是被微微按壓了一下然後鬆開，他已經被那道石子在胸腔裡激起的那一圈餘波激盪到了某條邊界。
他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在他到之前解決完就好了。”他把那句話放在兩人之間，等著被接住。
江峰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讚許，那種讚許更像是他對一段棋局的全域性走向感到滿意，而不是對當前幾步的具體落點感到滿意。
“應先生真是看不起我呢。”他說完，目光越過應臣的肩頭，落在走廊盡頭正在亮起的光上。
特警正帶著人沿走廊兩側推進，戰術背心的輪廓在應急燈的光線下顯出明確的輪廓，腳步聲在冷灰色的地面上鋪開一道有節奏的沉響。
他看到了。但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加快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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