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車裡翻找著，手掌沿著座椅邊緣快速滑過，指腹觸到一件冷硬的金屬物——是應臣先前提過的那把應急錘，卡在駕駛座側方的暗格裡，手柄的黑色橡膠還帶著車內悶熱的餘溫。
他沒有猶豫，握住它，轉身朝著已經變形但尚未碎裂的車窗狠狠砸下去。
錘頭落下的同一瞬間，爆炸聲響了。
不是從他身側發出來的——是更遠處，從橋底某個位置湧上來的聲音，悶而沉，像是一段被壓縮在地底深處太久的氣體終於找到了出口。
空氣在那一剎那被壓縮了一瞬，然後猛地向外推開。連帶著車身都震了一下，有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從遠處拍打過來，沿著地面和橋體傳導到輪轂上，在金屬和路面之間留下短暫的餘顫。
陸年和在那道震感中被震醒了。他的頭從安全氣囊的邊緣抬起來，目光還帶著剛從意識深處浮上來時特有的散焦，還沒有完全區分清楚哪些是現實，哪些是正在收尾的夢境。
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他看到江與夏正從被砸開的車窗邊緣爬出去，動作帶著利落的果斷。
他緩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節奏，解開安全帶，也從那扇被砸開的視窗鑽了出去，動作比江與夏慢一些，但腳踩到地面時已經站穩了。
他剛站好，一輛黑色轎車就從他們身旁駛過。車速不算快，正好能讓車窗裡的人看清他們的表情——江峰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看向他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夠清晰地傳達出那道他正在確認已完成的資訊。
“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嗎？我的兒子。”他的聲音不高，被車速帶起的風切成碎片，但仍然完整地落進了江與夏的耳朵裡。
“瘋子。”江與夏看著他。他的聲音不高，但那兩個字像是已經被壓縮到了最輕的形狀，落在空氣裡，依然保持著它們該有的重量。
江峰笑了笑：“彼此彼此。”他說完，踩下油門，車身向前加速，尾燈在路面上迅速縮小，然後拐過前方的彎道，消失了。
陸年和站在橋面上，目光落在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上，直到那兩道紅光徹底消失在彎道後方。
然後他低頭，看到了面前車蓋上那些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血跡。深紅色的，已經不再流動了，但在陽光的照射下依然泛著一層溼潤的、沒有乾透的光。
他聯絡起江峰說的話，目光掃了一圈——應臣不在。不在車裡，不在車旁，不在橋面上任何他目光能到達的位置。
他前後找了一圈，確認了那道身影已經從這片空間中徹底消失，只留下眼前的跡象作為他僅剩的線索。
陸年和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一個字。
江與夏雙手撐在護欄上，微微向前傾身，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正在緩慢恢復平靜的江面上。水已經被染紅了，那一片暗紅色的區域正在被水流逐漸稀釋、帶走，像是一幅正在被沖洗的畫，每一次水的流動都在帶走一些顏料，卻也在江與夏的記憶裡留下更加清晰的輪廓。
那些顏色來自某個他還不確定的地方，但那片擴散的面積，落在他的視網膜上就再沒有移動過。
他有些分不清那些顏色到底是來源於魚還是人。
他第一次希望這一切都是夢。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但水面上的痕跡還在擴散，被水流拉成細長的形狀，像是正在被稀釋的記憶的碎片。
在江與夏蓄好力要翻下去的時候，陸年和伸手拉住了他。他的力道不算大，但位置剛好卡在江與夏的肘彎處。
“等救援。”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能聽出那層平穩之下的空隙，“你下去也沒用。”
他停頓了一下，在尋找那道他還能站住的支撐點，“你好好的，”他說，“把應哥那些事撐起來，讓那個老不死的付出代價。”
江與夏沒有動。
他的身體維持著那個即將翻越護欄的姿勢，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江面上，像是一尊正在被時間緩慢腐蝕的塑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