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的光像是熄滅了，那道他平時即使不說話也能從眼角邊緣流露出來的、總有下一步打算的神色消失了，像是被應臣墜落時帶走了。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水面某處，還能看到那道落下的軌跡，還能看到那道在他眼前被擊中、向後倒去、跌入橋下的身影。
“打電話。”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陸年和要側過頭才能聽清。他伸出自己的手，沒有看向陸年和的方向——那是一個等待手機被放進掌心的動作。
陸年和開啟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找到今天那個號碼，撥了回去。
他把手機放進江與夏攤開的掌心裡，指尖離開時觸到他皮膚的溫度——不是涼的，但也算不上暖和，像是一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任何多餘動作才能保持的溫度。
江與夏把擴音開啟，將手機放在護欄上，他自己還保持著雙手撐在護欄上的姿勢，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正在趨於平靜的水面上。
電話接通了，那邊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話已經落下了：“你們的效率還是一如既往的慢。”
電話那頭的負責人正要回復他的最後一句話，能聽出他正在整理措辭，但在他開口之前，已經被江與夏的話接替了。
“江峰跑了。”江與夏的語氣不高，“我知道你們有我的定位。”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水面上，“五分鐘。如果你們所謂的救援還不到，我會讓你們從現在的位子上滾下來。”
他說完，沒有等對方回應，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的拇指在螢幕邊緣停留了片刻，把手機重新遞給陸年和。
“看好時間。”他說。
然後他在那片水面有了新的動靜之前，雙手一撐，翻過了護欄。
陸年和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伸手去撈了——他的手指穿過空氣，觸到一片空的、帶著風阻的間隙，然後停在護欄邊緣，沒有再往前伸。他沒有抓住，他只是聽到了那聲落水的聲音。
陸年和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還亮著江與夏打出去的那通通話記錄。他看著護欄下方那道正在擴散的波紋，看著那道軌跡從水面中心向外擴充套件，然後又慢慢被水流撫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計時器，數字正在跳動——四分多鐘。他又看了看那道水面，他第一次覺得有些無措。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肖恆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哥哥。”他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怕說太大聲會把什麼震碎。
“怎麼了？”肖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他沒有在那邊等待完整的句子，只是從陸年和語氣的第一聲裡，已經確認了有什麼不對。
陸年和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穩，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兩段畫面依次放進對方能接收到的形狀裡。
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聽話，你沒有對不起誰。”肖恆說，“把定位發給我。你待在那別動，好好完成他交給你的事。我馬上過去。”他的聲音在那邊已經帶上了正在移動的節奏。
他可以想象到肖恆在說這些話的同時，已經在伸手拿起外套和鑰匙，他知道那是一個不需要問他還有多長時間就能到的人。
陸年和站在橋上，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的計時器還在走著，水面正在重新變回平靜。
陽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午後那種偏高的溫度，他眯了一下眼，又睜開，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視線落在江與夏剛剛消失在的地方。
那邊傳來車輛輪胎和路面的摩擦聲，正在有人更近地趕來，正在有人沿著那段橋面到達他所在的位置。
但他沒有回頭看那些靠近的聲響，他還在等水面重新變得清澈和完整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