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王氏藏書閣內,大半珍藏都是當年甘棠港商船跨越千山萬水,從八閩開閩王氏總祠轉運而來的珍本孤籍,是五代數十年耗費心力保全下來的文脈根基。
王安石自少年便得宗族特許,可隨意出入藏書樓翻閱典籍,成婚之後有吳氏包攬家事,他更是得償所願,整日埋首卷冊之間,不分晝夜研讀苦學。
尋常江南士族子弟,所能接觸的不過是市面流通的淺顯經書,諸多歷經五代戰火失傳的古籍、前朝名臣未刊行的治世手記,唯有閩地王氏完整留存,盡數抄錄副本送往各地同源分支。
王安石如獲至寶,從魏晉琅琊先賢文集、盛唐治國策論,再到王審知治理閩疆的安民札記,一卷一卷細細品讀,親手摘抄批註,把先祖輕徭、興學、制衡豪強的施政思路牢牢記在心中。
他讀書從不侷限儒家單一學說,相容幷蓄融匯儒、法、農、雜百家精髓。
儒家修身仁善為立身根本,法家嚴明法度為治世參照,農家典籍記載農耕水利實情,各類學說取長補短,在他心中交織成一套完整貼合民生的治世邏輯,絕非死摳字句、死守古禮的腐儒模樣。
閒暇之時,王安石提筆撰文,分為詩文與策論兩類。
詩文風骨簡練厚重,不堆砌浮華辭藻,字裡行間藏著對民間疾苦的悲憫;策論更是他畢生心血所在,沒有空洞的禮樂空談,每一條主張都結合年少遊歷南北州縣親眼所見的民情,旱澇賑災、土地兼併、賦稅冗雜、邊防耗銀等大宋積弊,剖析得一針見血,還配套寫出行之有效的改良對策。
每逢臨川當地文人舉辦文會,周邊州縣世家子弟齊聚一堂,眾人所作文章大多堆砌典故、空談聖賢道義,閉口不提民間真實疾苦,只想著靠華麗辭藻博取考官青睞。
輪到王安石展卷立論,通篇落地務實,以田間農耕、鄉野民生為根基,條理清晰、遠見十足,一齣手便壓過全場士子,詩文策論雙雙冠絕臨川,遠近文人無不登門求閱他的文稿。
不少年長儒生看完王安石的策論,連連感慨當世青年早已無人這般踏實治學。
同輩學子讀書只為應付科舉,背熟固定範文便萬事大吉,根本不願深究地方治理、百姓生計;唯有王安石依託閩地傳下的千年古籍,走遍民間體察實況,將百家學問轉化為濟世良方,文章接地氣、有實幹,格局遠遠甩開同期一眾只會紙上談兵計程車子。
吳氏收拾書房時,常常看見厚厚一摞批註手稿,每一頁都寫滿王安石對歷朝政令得失的思考。
她雖不通朝堂治世大道,卻也讀懂丈夫文章裡心繫萬民的初心,默默將所有文稿妥善裝訂收納,妥善保管這些凝聚他學識與抱負的心血。
宗族長老翻閱王安石寫下的策論,對照三槐王旦當年的治國文書、開閩王氏先祖的安民手記,兩相印證,心中滿是欣慰。
歷經五代蟄伏保全的萬卷文脈,終究在臨川少年王安石身上綻放光彩,一身貫通古今的博學底蘊,便是他日後入朝變法、扭轉大宋積貧積弱局面最堅實的依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