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山野之間幾度花開花落。
當年那個蹲在青石上以石作畫的垂髫稚子,已然長成身形清瘦的青年。
歲月沒有沖淡王冕骨子裡的孤傲才情,可世道的貧苦,半點不曾對他手下留情。
諸暨山村的茅舍依舊破舊,土牆歷經風雨侵蝕,處處裂痕。家中田產微薄,終年勞作,也僅僅只夠勉強餬口。
他依舊時常上山,一邊牧牛耕作,一邊寫生作畫。筆下的山水花鳥日漸傳神,名聲慢慢在周遭鄉里傳開,可才情換不來米麵錢糧,家中光景,依舊一貧如洗。
元廷吏治腐敗,賦稅徭役壓在百姓肩頭。寒門讀書人,想要踏入仕途難於登天。
王冕看透官場汙濁,不願奔走豪門權貴門下求取前程,守著山林茅舍,以耕田、作畫換些零碎銅錢度日。
年歲漸長,到了該成家立室的時候,家中拿不出金銀聘禮,更置辦不起錦繡嫁衣,尋常人家的姑娘,皆不願嫁入這般清貧門戶。
鄉中一戶普通農家,卻有一位品性淳厚的女子,聽聞王冕為人風骨,不慕世俗榮華,心甘情願許配於他。
成婚那日,沒有鑼鼓喧天,沒有賓客滿堂,更無豐厚嫁妝。
女子一身粗布衣裙,挎著一個簡單布包,裡面幾件換洗衣物,便是全部家當。
跨過低矮柴門,就此走進王冕的茅屋,結為患難夫妻。
山中日子清苦,粗茶淡飯是尋常,逢到荒月,還要挖野菜充飢。
可女子毫無怨懟,操持全部家事。
白日里織布縫衣,料理炊火,收拾院落;待到王冕外出耕田、入山寫生歸來,總有一碗溫熱粗飯等候。
她見識過鄉里大戶人家的奢靡生活,也清楚世道之中,錢財權勢便是世人追逐的浮華。
可她心中明白王冕的志向,知曉他胸中藏著山河筆墨,不在乎金銀田宅,甘願捨棄安逸,相伴丈夫隱居窮山僻壤。
二人閒時坐在茅屋門前,看山間雲起雲落。王冕興致上來,便會把山間所見花鳥風物,講給妻子聽。
女子靜靜聆聽,縱然不懂詩文丹青的精妙,卻懂得體諒丈夫心中的堅守。
平靜的日子,卻擋不住旁人閒言碎語。
周遭不少鄉鄰,看著小夫妻日日熬苦日子,心中頗為惋惜。不少婦人常常尋機會找到這名女子,七嘴八舌地規勸。
這一日,幾位鄰里婦人相約來到茅屋之外,見女子正在院中搓洗粗布衣裳,便圍攏上前。
其中一名婦人嘆了口氣,開口勸道:“姑娘,你生得周正,性子又勤快柔順,何苦困在此處受窮受苦。
憑你的條件,嫁與鎮上富足商戶,便可衣食無憂,不愁柴米。跟著王冕,日日吃糠咽菜,何日才是出頭之日?”
另一人跟著附和:“那王冕空有一身作畫的本事,卻不肯攀附官府豪門。在這亂世,字畫不能當飯吃。
你正值芳華,莫要白白耗在窮山之中,耽誤自己一輩子。不如趁早改嫁,尋一戶殷實人家,方能安穩度日。”
一句接一句的勸說,句句都是現實利害。周遭的目光,全都落在女子身上,就等著她點頭動心,捨棄這清貧的山野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