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的風裹著麥香，吹在臉上軟乎乎的。
王延年蹲在田埂上，指尖捏著顆飽滿的麥穗，慢慢搓掉麥皮，粒大飽滿的麥粒落在掌心。他抬眼望了望北邊的天，乾乾淨淨，連一絲狼煙都沒有，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抿了抿——是踏實，也是壓在心底多年的慌，終於散了。
“延年，”身旁的王老丈拄著拐，菸袋鍋在石頭上輕輕磕了兩下，老人的眼窩陷著，目光落在金黃的麥田裡，聲音發啞，“我十歲那年，北邊胡騎一來，麥地裡全是馬蹄印，人躲進山裡三天不敢出來……”
王延年指尖一頓，把掌心的麥粒遞到老丈眼前，沒說大道理，只輕聲道：“今年能收滿倉。”
老人看著那些金黃的麥子，眼皮垂了垂，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沒哭，可眼角那點渾濁的光，卻亮了些。那是活了一輩子，第一次敢盯著麥田，不害怕。
“族長！族長！”
少年王石從村口跑過來，粗布短褂都汗溼了，手裡攥著一張官府的捷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燃著小火苗：“霍去病將軍……大敗匈奴！拓了千里地！咱北邊再也不用怕胡騎了！”
王延年猛地站起身，褲腿上的泥土都顧不上拍，盯著少年：“當真？”
“當真！官府的人一路喊過來的！”王石攥著捷報，手都在抖，那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驕傲。
王老丈扶著拐的手微微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半晌才顫巍巍吐出一句：“好……好啊……天子有本事，咱百姓，終於能安生了。”
王延年望著洛水緩緩流淌的河水，心裡翻湧著一股熱流。他是姬晉的後人，從小聽先祖在東周亂世裡護族人、避戰火，一輩子只求一口安穩飯。如今大漢天子開疆拓土，鐵騎鎮邊，這安穩，是先祖盼了幾輩子都沒盼到的。
“族裡的公倉，開了。”王延年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挑最好的粟米，裝十車，送邊軍。將士們在漠北吃苦，咱不能躲在家裡享清福。”
“我這就去喊人！”王石轉身就往村裡衝，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王老丈也挺直了腰板，把菸袋鍋往腰裡一插：“我也去，我雖老了，還能搬得動糧袋。咱王氏的人，心要正，不能忘本。”
王延年看著一老一少的背影，抬手摸了摸田邊的老槐樹。這樹是先祖姬晉栽下的，從東周活到大漢，樹皮粗糙，卻枝繁葉茂。他心裡默默唸著：先祖，您看，這世道，終於太平了。
日頭漸漸升高，族人三三兩兩聚到倉房，扛糧的扛糧，裝袋的裝袋，沒人吆喝，沒人抱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淡淡的歡喜。糧車一輛接一輛排開，車轅上繫著紅布，那是大漢的顏色。
王延年站在糧車前，親手搬起第一袋糧，腰桿挺得筆直。
風一吹，麥浪翻滾，洛水湯湯，大漢的盛世，就藏在這平凡的煙火裡，藏在王氏族人安穩的眉眼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