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風沙，颳了整整五年。
王勇扶著被沙礫磨得發亮的城垛，指腹撫過上面深淺不一的刀痕，指節上的老繭早被磨得發硬。風捲著沙打在他臉上，劃出細密的血口，他卻只是微微眯眼，望向戈壁深處。
五年前，他從洛水河畔辭別族人，一身布衣赴邊關；五年後，他甲冑染塵，鬢角染霜，從一個青澀的王氏兒郎，成了士卒們死心塌地追隨的王將軍。
“將軍，這月第三回巡城了，您歇口氣吧。”親兵端著一碗溫水遞過來，看著將軍眼底的血絲，聲音裡滿是心疼。
王勇接過水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涼意，才覺出喉間的乾啞。他仰頭飲盡，碗底磕在城垛上，發出一聲輕響：“歇不得。去年此時，匈奴就是趁風沙天摸進城關，傷了十三個邊民。”
說話時，他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沉鬱。那是他戍邊第一年最痛的事——彼時他初掌防務，一時疏忽，讓匈奴散騎擄走了邊民，看著百姓家眷哭倒在城關前，他一拳砸在城牆上，指骨滲血，暗自發誓絕不再讓百姓受半分欺辱。
自那以後，他便把邊關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心裡。
白日巡城，他親自查探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弩臺，鞋底子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夜裡宿在帳中，枕戈待旦，稍有風吹草動便提刀而起。士卒們熬夜值守，他從不獨坐帳中，總是裹著披風陪在城頭，分食自己的乾糧。
“將軍跟咱一起吃糙餅，咱就是守到天荒地老，也心甘情願！”老卒李老根跟著他五年，說起這話，黝黑的臉上滿是赤誠。
王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沒說半句豪言：“你們守的是城關，我守的是你們，是身後的大漢百姓。”
這份以心換心的堅守，換來了一場又一場勝仗。
三年前秋，匈奴萬騎圍攻臨洮，周邊三縣邊民被圍，糧草斷絕。朝廷援軍未至，王勇不顧部下勸阻，只率八百輕騎，星夜奔襲百里。
戈壁秋夜寒如刀，他裹緊甲冑，策馬衝在最前，長刀揮出時，寒氣裹著血光。激戰一夜，八百輕騎死戰不退，硬是撕開匈奴包圍圈，將兩千多邊民護在身後。
邊民裡有個白髮老婦，攥著他染血的戰袍，跪地泣不成聲：“將軍是活菩薩啊！”
王勇俯身扶起老婦，看著百姓們惶恐又感激的眼神，心頭一熱，又一酸。他想起洛水河畔的族人，想起先祖姬晉守民安民的家訓，原來守邊的戰功，從不是斬敵多少，而是護得百姓周全。
兩年前冬，匈奴斷了漢軍糧草，欲困死城關。王勇頂著漫天大雪，親率五十死士，夜襲匈奴糧草營。雪深沒膝，他手腳凍得僵硬，卻攥緊長刀，悄摸摸摸摸進敵營，一把火點燃了匈奴糧草。
火光沖天時，匈奴亂作一團，他率人且戰且退，肩頭中了一箭，鮮血浸透戰袍，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退回城關才倒地昏迷。
醒來時，帳中士卒跪了一地，李老根紅著眼眶道：“將軍，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這城關誰來守？”
王勇撐著身子坐起，扯動傷口疼得眉骨抽搐，卻依舊笑著：“死不了。咱王氏子孫，命硬，要守著大漢疆土，守到國泰民安。”
那一戰，他以五十人破敵營，解了城關之困，訊息傳回長安，漢武帝連贊三聲“忠勇可嘉”。
而最險的一戰，是去年死守孤城關。匈奴聯合西域部族，集三萬兵力猛攻，城關被圍三月，糧草耗盡，士卒們以樹皮充飢，依舊無人投降。
王勇把最後一塊乾糧分給傷兵，自己嚼著草根，站在城頭對全軍喊話：“我王氏先祖，以仁德守族；今日我等，以忠勇守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絕不丟大漢一寸土！”
士卒們振臂高呼，聲震戈壁。
三月苦戰，城關巋然不動。待到援軍趕到時，王勇瘦得脫了形，甲冑上的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卻依舊挺直腰桿，站在城頭上。
此戰後，他之名，威震北疆，匈奴再不敢輕易南下。
這日，長安的欽差持詔而至，黃金、綢緞、官誥擺滿帳中，欽差高聲宣讀聖旨：“王氏後裔王勇，戍邊五載，屢立奇功，護疆安民，戰功昭日月，特封定遠侯，賜爵關內，功績錄入史冊，傳揚後世！”
帳內士卒紛紛跪地高呼萬歲，王勇卻緩步走出帳外，望著南方洛水的方向，緩緩跪地。
風揚起他的髮絲，他眼眶微熱，心底默唸：“先祖，孫兒沒辱沒王氏門風。孫兒守了疆土，護了百姓，不負大漢，不負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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