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鼎盛江左,府中朱門映柳,樓閣連廊,處處飄著書卷氣與墨香。
自王羲之降生之日起,便長在這樣文脈深厚的世家之中。
別家孩童尚在追逐嬉戲、玩泥弄瓦之時,他卻獨獨對案頭筆墨情有獨鍾,自幼便痴迷翰墨紙硯,日日不離書案,小小年紀,已然顯露出驚世駭俗的書法天賦。
羲之幼年時,性情沉靜,不喜喧鬧。
庭院之中兄弟輩策馬騎射、博弈遊戲,他從不參與,只安安靜靜守在書房之內,一雙清澈眼眸緊緊盯著筆、墨、紙、硯,彷彿世間萬物,唯有這四樣最為動人。
乳母與僕役常笑言,這位小公子生來便是為筆墨而生,旁人見了紙筆只當尋常器物,他見了卻如同遇見知己,眼神發亮,久久不願移開。
王家藏書萬卷,名家碑帖堆積如山。自秦漢古隸、鍾繇楷書,到當世名士行書,無一不備。
父親王曠本就好文墨,見兒子如此痴迷,心中歡喜,早早便為他備好上好筆墨、光潔宣紙、細膩硯臺。
羲之得了這些心愛之物,更是日夜不離,常常天未亮3便起身伏案,直至暮色深沉仍不肯歇息,連吃飯都要乳母再三催促,才肯暫離書案。
起初,他只是模仿家中長輩字跡,一筆一畫,笨拙卻認真。
握筆尚不穩,便學著大人模樣蘸墨、鋪紙、落筆,墨汁常常染黑指尖,沾汙衣袖,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樂在其中。
有時寫得興起,竟在桌案、牆壁、石階上隨手書寫,所到之處,皆留字跡。
府中人見了,既覺可愛,又暗暗稱奇——這般痴迷,絕非尋常孩童一時興起,而是刻在骨血裡的喜愛。
族中長輩見羲之如此痴愛筆墨,便請來當時頗有名望的儒士與書家,為他啟蒙授課。
先生初時只當教普通世家子弟,哪知羲之悟性奇高,講解筆法轉折、結構佈局,他一聽便懂,一學便像。
先生示範一字,他能反覆臨摹數十遍,直至形似神似方才罷休。
旁人練字多是應付功課,唯有羲之是真心沉醉,越寫越喜,越練越迷,常常一練便是一整天,渾然忘我。
王羲之自幼便對字形結構有著天生的敏感。
他愛觀察天地萬物,將自然意趣融入筆畫之中:見柳葉垂落,便悟撇畫之柔;見古木挺拔,便得豎畫之力;見流雲舒展,便學轉折之暢;見飛鳥展翅,便求線條之逸。
小小年紀,已不滿足於刻板臨摹,心中漸漸生出屬於自己的筆意。
府中花園、池邊、廊下,都成了他練字之處。有時蹲在地上以竹枝畫地,有時坐在石上以手指蘸水書寫,走到哪裡,寫到哪裡。
筆墨紙硯於他而言,不是功課,不是門面,而是最親密的玩伴,是心中最安穩的寄託。
兄弟笑他迂腐,玩伴邀他遊樂,他都婉拒,只願守著一方書案,與筆墨為伴。
王導身為當朝丞相,政務繁忙,仍時常過問族中子弟學業。
每見羲之伏案練字,專注之態遠超成人,便撫須嘆道:“此子心定如石,意痴如魔,他日書道之上,必成大器。我王氏有子弟如此,不獨以權勢稱雄,更將以文墨傳世。”
王氏家風本就重文崇文,加之江左士林風雅盛行,清談、詩文、書法皆是名士立身之本。
羲之自幼耳濡目染,又生在天下第一高門,眼界本就遠超常人。他不慕權勢,不喜奢華,唯獨對翰墨一往情深。
富貴榮華於他如浮雲,唯有筆下黑白,才是心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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