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方才聯名上奏的親信,不過是一味迎合、揣摩上意,只顧討取歡心,全然不顧社稷長遠。
思慮通透之後,太宗面色漸漸緩和,緩緩開口:“卿所言一針見血,是朕一時思慮不周。隋代奢靡亡國的教訓,朕時刻銘記在心。今日所請,即刻駁回,宮苑不修,樂舞不增。往後朝堂之上,但凡朕有過失,諸卿都當如王珪一般,直言進諫,不必有所顧忌。”
聖旨落下,滿殿懸著的心這才紛紛落地。
眾人既佩服帝王的胸襟,更驚歎王珪的膽識——滿朝文武都不敢說的話,唯有他敢當眾直言,這份風骨,世間少有。
此事過後,王珪直言敢諫的名聲愈發響亮,可他並未有半分收斂。
在他眼中,只要朝政存在疏漏,無論大小,無論牽扯何人,都必須據實上奏。
沒過多久,朝堂又因用人賞罰再起爭議。太宗念及潛邸舊部多年追隨,有心多加提拔,哪怕部分舊臣政績平平、才幹不足,也屢屢破格升遷,賞賜更是格外豐厚。
反觀那些出身寒門、紮根地方、政績卓著的官吏,或是剛正不阿、不善鑽營的賢能之士,升遷之路卻步履維艱。
賞罰不公、親疏有別,漸漸成為朝堂隱憂。
一眾官員看在眼裡,明知此舉會挫傷良臣心氣、擾亂吏治秩序,卻礙於帝王情面與派系糾葛,無人敢出面勸諫。大家都清楚,此事牽扯帝王親信,一旦開口,極易被貼上“離間君臣”的標籤,風險極大。
又是一次朝會,太宗當眾擬旨,準備再度擢升兩位舊部官職。
旨意尚未擬完,王珪再度出列,直言進諫:“賞罰者,國之公器也,當論功行賞,不以親疏分厚薄。如今陛下重用舊部,多念舊日情分,而非考量其才幹政績;寒門賢吏深耕地方、勞苦功高,卻得不到應有提拔。長此以往,有功者寒心,無能者得志,天下賢才必將裹足不前,朝堂吏治必然敗壞。懇請陛下秉持公心,一視同仁,唯才是舉,論功行賞!”
逆耳之言再度響徹大殿,字字直指帝王用人的偏頗之處。
太宗眉頭再皺,殿內氣氛再度緊張。
幾位受寵的舊臣面色難堪,紛紛側目相向,可王珪視若無睹,依舊條理清晰地剖析利弊,列舉各地官吏的政績優劣,拿出詳實的考核記錄作為佐證。
幾番辯論下來,太宗再度醒悟,當即收回擢升旨意,重新修訂官吏升遷規則,明確不論出身親疏,一律以政績、才幹作為升降標準。
朝堂用人風氣,就此再度清朗幾分。
接連數次當眾逆言勸諫,不少與王珪交好的同僚心中擔憂,私下找到他苦心勸說:“王兄,你一身才幹、滿心赤誠,朝野皆知。可伴君如伴虎,帝王威嚴不容輕易冒犯,你屢次當眾直言,言語又太過銳利,今日陛下胸襟寬廣不予追究,難保來日不會心生芥蒂。行事不妨委婉幾分,保全自身,方能長久為國效力啊。”
面對友人的善意規勸,王珪淡然一笑,正色回道:“多謝諸位掛懷。我王氏先祖以忠義立家,我輩食大唐俸祿,便要擔起輔政之責。身居諫臣之位,若是畏懼天威、趨利避害,見過失而不言,便是欺君誤國。個人榮辱得失,與江山社稷相比,不過是過眼雲煙。只要能讓朝政清明、百姓安樂,縱使受些許非議,又有何妨?”
一番話擲地有聲,友人聽罷無言以對,唯有暗自敬佩。
訊息傳回府邸,杜氏聽聞夫君又在朝堂當眾直言犯上,心中雖有幾分擔憂,卻從未想過勸阻他改變本心。
待到王珪深夜歸家,她依舊溫湯備食,柔聲安撫:“朝堂之上風波難料,夫君堅守正道,妾身都懂。只是說話行事可多幾分沉穩,切莫太過勞心傷神。家中一切安穩,你只管安心履職。”
王珪看著溫柔賢淑的妻子,心中暖意融融。正因為身後有這樣一位知己相伴,他才能毫無牽絆,在朝堂之上挺直腰桿,做一名無愧於心的直臣。
歲月流轉,金鑾殿上的逆耳忠言從未斷絕。王珪一次次直面帝王過失、糾正朝堂弊病,話語雖逆耳,卻次次切中要害,一次次幫太宗規避施政誤區,守護著貞觀治世的根基。
唐太宗也愈發明白,王珪的剛直並非狂妄,而是一顆純粹的報國之心。
他非但不曾記恨,反而愈發倚重這位諍臣,常常單獨召入偏殿,徵詢政見,坦然接納批評。
久而久之,受王珪影響,貞觀朝堂廣開言路的風氣徹底成型。
原本明哲保身的官員,漸漸放下顧慮,敢於據實進言;朝堂之上阿諛奉承之風日漸消退,務實敢言成為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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