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唐軍終於收復長安、洛陽兩京。
王維跟著回城的人流,一步步踏入闊別兩年的帝都,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往日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如今隨處可見殘垣斷壁,火燒過的黑痕爬滿牆垣,街邊商鋪十室九空。
曾經最熱鬧的西市,只剩塌了半邊的門樓,風捲著碎紙和塵土掠過,再也聞不到胡餅的芝麻香、葡萄酒的甜香。
曲江池的畫舫早被燒得精光,水面飄著斷木與雜草,岸邊杏樹被砍得七零八落,當年文人雅集的杏園,如今成了拴馬的兵營。
他恍惚想起開元年間的曲江宴,杏花滿枝,才子雲集,琵琶聲繞著水面飄。
那時候誰能想到,萬國來朝的盛唐,會崩塌得這麼快。
七年戰亂,早已耗盡了大唐百年積攢的家底。
開元全盛時,天下戶口七百餘萬,一斗米才賣三四文錢,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如今河南、河北這些主戰場,千里之內人煙斷絕,村莊成了廢墟,田地長滿荒草,路上隨處可見餓死的流民。
一斗米漲到了上千文,窮苦人家易子而食的慘狀,處處可見。
王烈帶著騎兵路過中原州縣時,親眼見過整村整村的百姓死在戰亂裡,活著的人也面黃肌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讓親兵分了軍糧,可這點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
士兵們也沉默了。
他們拼命殺敵,本來是想守住盛世,可打了這麼多年,盛世早就碎得拼不起來了。
朝堂之上,更是亂象叢生。
玄宗逃去蜀地成了太上皇,肅宗在靈武繼位,兩京收復後,兩派勢力明爭暗鬥,官員們忙著站隊黨爭,沒人真正關心百姓死活。
宦官李輔國藉著擁立之功插手軍政,手握禁軍,連宰相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王襲本想趁著收復兩京的機會整頓吏治,查辦趁亂貪腐、盤剝百姓的官員,可查來查去,每個貪官背後都站著宦官或權臣。
他遞上去的彈劾奏疏,要麼被留中不發,要麼反被倒打一耙,說他“擾亂朝局”。
有一次他當著肅宗的面彈劾李輔國專權,反被斥責“越職言事”,當堂罰了三個月俸祿。
下朝之後,王襲站在太極宮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
當年貞觀年間,君臣同心,言路大開;開元前期,明君賢臣,勵精圖治。這才過了多少年,朝堂就成了這副樣子。
比朝堂亂象更棘手的,是藩鎮勢力的坐大。
為了快速平叛,朝廷對投降的叛軍將領就地招安,封成節度使;對平叛有功的將領,也大肆封賞,劃給地盤與兵權。
這些節度使手握轄區內的軍權、財權、人事權,漸漸就成了土皇帝。
河北的藩鎮最為跋扈,名義上歸順朝廷,實則賦稅不上交、官員自己定,節度使的位置父死子繼,朝廷連任免權都沒有,活脫脫就是國中之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