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陷案的陰雲，終究沒遮住長安的春日。
太宗暗裡查了半個月，很快就摸到了偽造書信的破綻——那模仿王珪筆跡的人，竟是長孫恆府裡的清客，收了銀子做偽證。
證據雖沒完全擺到檯面上，太宗卻已心中有數，先是下旨讓大理寺“暫緩查辦”，又找了個由頭把王珪官復原職，明著沒說誰對誰錯，實則已經給案子定了調。
緊繃了小半個月的長安城，終於鬆了口氣。
恰逢三月暮春，暖風一吹，整座帝都就浸在了花海里。
御街兩側的杏花、碧桃開得潑潑灑灑，粉的白的堆了滿樹，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鋪得青石板路上軟乎乎一層，連車馬碾過都帶著香。
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穿街走巷，脆生生的嗓子喊得透亮：“杏花嘞——剛摘的杏花！插瓶香三天！”街邊的胡姬酒肆飄出琵琶聲，高鼻深目的胡姬穿著石榴裙站在門口招徠客人，路過的少年郎紅著臉往裡面瞟，手裡的糖蒸酥酪都差點灑了。
駝鈴聲叮鈴叮鈴，是西域來的商隊進了城，駱駝背上馱著香料、珠寶、葡萄酒，趕駱駝的胡商操著半生不熟的唐話跟路邊的小販砍價，吵吵嚷嚷的，反倒透著股熱鬧的煙火氣。
新羅來的留學生穿著圓領袍，揹著書箱邊走邊唸叨詩文，日本遣唐使舉著畫紙，對著路邊的花樹一筆一劃地畫，嘴裡還嘖嘖稱奇：“長安的春天，竟比我們國裡的仙境還美。”
最熱鬧的還得是曲江池。
沿池的柳樹抽了新綠，長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蕩起圈圈漣漪。
池面上漂著幾十艘畫舫，綵綢扎的船篷飄在水上，貴女們坐在舫裡彈琴、鬥草，笑聲順著風飄出老遠。
岸邊的草地上，百姓們鋪著氈席踏青，大人喝酒聊天，小孩追著蝴蝶跑，摔了也不哭，抓著花瓣往天上撒，鬧得滿頭滿臉都是粉。
往年曲江踏青，多是世家子弟、文人雅士的場子，如今貞觀盛世，百姓日子好過了，尋常農戶、小商販也會帶著家人來逛。
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雜耍的，沿著池邊擺了一溜，吆喝聲、叫好聲、笑聲混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王維這次回長安辦事，也被朋友拉來了曲江。他穿著素色布衫，坐在池邊的柳樹下畫畫，面前鋪著宣紙，手裡的毛筆蘸著淡墨，幾筆就勾出了半池春柳。
一開始沒人注意他，後來有個書生路過，瞅了一眼畫，猛地停住腳：“這……這是王摩詰先生的水墨山水？”
這一喊不要緊，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有捧著詩卷求題字的，有拿著素絹求畫的，還有的就擠在旁邊看，嘴裡嘖嘖讚歎：“果然是詩畫雙絕的王大家！你看這柳樹，跟活的似的！”
王維性子淡，也不惱，笑著給人題了字，末了還把剛畫的春柳圖送給了旁邊擠著看畫的小牧童，樂得那孩子舉著畫蹦了老高。
不遠處的酒肆裡，王昌齡正跟幾個從邊關回來的老部下喝酒。
他剛從河西回來述職，臉上還帶著邊關風沙的糙意，喝到興頭上，拍著桌子就唸起了新寫的邊塞詩：“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一句唸完，滿座叫好。
旁邊桌的書生聽見了，激動得直拍大腿：“這不是王昌齡先生嗎！果然是邊塞詩豪！這氣勢，絕了！”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酒肆裡的人都往這邊湊，有人捧著酒碗過來敬酒，有人求著抄詩，把個小酒肆擠得水洩不通。
王昌齡也豪爽，來者不拒，喝高興了就把詩寫在酒旗上，引得眾人搶著要。
王珪下了朝，也換了便服，陪著杜氏來曲江走走。
他平日裡不是在官署就是在書房，難得有閒心踏青。
看著池邊熱熱鬧鬧的百姓，看著小孩追著跑、老人笑著聊天，他忽然就覺得，之前受的那點委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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