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審訊堂陰冷森然，案上的油燈跳著豆大的火苗，把王珪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負責審案的大理寺丞是長孫無忌的門生，姓周，拍著驚堂木陰惻惻地問：“王珪，事到如今你還不招？私結太子、意圖謀逆，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現在認了，還能求長孫大人網開一面，留你全族性命！”
王珪坐在對面的矮凳上，玄色囚服洗得發白，脊背卻挺得比堂上的“明鏡高懸”牌匾還直。他抬眼掃了周寺丞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剛硬：“我王某人做事，光明磊落。沒做過的事，何來招供一說？你要是有真憑實據，直接定我的罪；要是沒有，就別在這裡浪費口舌。”
“你——”周寺丞被噎得臉通紅，猛地一拍驚堂木，“王珪！你別給臉不要臉！長孫大人說了，只要你肯認下教子無方、失察之罪，再把河西軍餉的案子壓下去，他就保你無事，還奏請陛下升你為尚書右僕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話一齣，王珪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目光直直盯著周寺丞，字字擲地有聲：“回去告訴長孫無忌，我王珪的官，是靠自己的本事掙的，是陛下賞的，不是靠賣良心、徇私情換來的！河西軍餉案，三條士兵的人命，十萬石救命糧，他侄子犯的罪，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想讓我徇私枉法，除非我死！”
話音落地，整個審訊堂都靜了。
周寺丞看著王珪眼裡的光，竟莫名打了個寒顫——這人都落到大理寺了，怎麼還這麼硬氣？
他哪裡知道，王珪骨子裡流的是琅琊王氏的血，數百年傳承的忠義氣節，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從他入仕那天起，就沒想過要低頭諂媚、徇私枉法，別說一個尚書右僕射，就算是把宰相位子擺到他面前，讓他拿原則換，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
威逼利誘沒用，長孫無忌又換了招——查，往死裡查。
他派人抄了王珪的家，翻箱倒櫃想找出點貪腐、結黨的證據，好坐實他的罪名。
可抄家計程車兵翻了整整一天，最後都傻了眼：
當朝侍中、太子少師的府邸，連個像樣的擺設都沒有。
堂屋裡只有幾張舊桌椅，書房裡堆得全是書和公文，箱子裡除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就是杜氏的一點陪嫁首飾，連超過十兩的銀子都沒找到。
最後抄出來最值錢的東西，竟是一箱子王氏先祖的手札和祖訓。
帶頭抄家的校尉捧著那本寫著“忠義傳家”的祖訓，站在院子裡，半天沒說出話。
他當差這麼多年，抄過的官員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頭一回見當朝宰輔家裡窮成這樣的。
別說貪腐了，這日子過得還不如個七品縣令。
回去覆命的時候，校尉忍不住跟長孫無忌說：“大人，王珪家裡……真沒東西。這人是真清廉，怕是不好扳。”
長孫無忌氣得摔了茶杯：“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就算被關在大理寺，王珪也沒閒著。
他心裡記掛著河西軍餉的案子，記掛著那些凍餓而死的戍邊士兵，怕自己倒了，這案子就石沉大海，兇手逍遙法外。
他找獄卒要了紙筆，藉著牢房裡的小油燈，一筆一劃地整理案子的證據：哪一天的糧車少了多少石，哪個士兵的屍身上有什麼傷，哪個證人說了什麼，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獄卒看著他大半夜不睡覺，趴在草堆上寫東西，忍不住勸：“王大人，你都自身難保了，還管這些幹嘛？”
王珪頭也沒抬，筆尖頓了頓：“我是大唐的官，只要還沒定罪，就要對得起這身官袍，對得起百姓。這些士兵守著邊關，連命都丟了，我不能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獄卒聽完，鼻子都酸了。他當差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喊冤的、哭求的、賣慘的，頭一回見蹲大牢還想著國事的。
從那以後，他悄悄給王珪送熱水、送油燈，能幫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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