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王珪在貞觀朝堂站穩腳跟後，剛直的鋒芒越來越利，查貪腐、抑豪強、整吏治，動的蛋糕越來越大，終於觸碰到了關隴勳貴集團的核心利益。
此前他查辦長孫旁支貪糧案，不過是小試牛刀；上月他奉旨巡查河西軍餉，竟揪出了長孫無忌的親侄子長孫恆——此人私吞三年軍餉，剋扣戍邊將士的棉衣糧草，還活活打死了三個鬧餉計程車兵。
王珪鐵面無私，直接把人鎖拿回京，證據確鑿遞到了太宗面前，連長孫無忌親自上門說情，都被他堵了回去。
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
關隴勳貴盤踞朝堂數十年，根基盤根錯節，從來只有他們欺負人，哪輪得到一個山東士族出身的官員騎在頭上？
長孫氏牽頭，暗中聯絡了十幾個被王珪得罪過的勳貴世家，又收買了幾個趨炎附勢的山東士族官員，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要把王珪徹底踩死，永無翻身之日。
暴風雨來得毫無徵兆。
這日大朝會，剛議完邊防事務，御史臺的三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捧彈劾奏疏，齊刷刷跪倒在殿中：“臣等彈劾侍中王珪，私結太子，教唆儲君結黨營私，意圖不軌！”
一句話炸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私結太子、意圖不軌？這可是謀逆的大罪！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十幾道彈劾奏疏接連遞了上去，一樁樁“罪證”列得清清楚楚：說王珪身為太子少師，經常私下出入東宮，給太子出謀劃策，拉攏朝臣，培植黨羽；說他利用職權，把王氏子弟安插到要害部門，為太子鋪路；甚至還有人拿出了“物證”——一封偽造的王珪寫給太子的親筆信，裡面竟有“殿下早承大統”之類的大逆不道之言。
更讓人心寒的是，當年和王珪一起推行均田制的戶部侍郎周安，竟也站出來作證，說王珪曾私下跟他抱怨“陛下猜忌太子”，要他“多幫襯著點儲君”。
人證物證俱在，罪名又是最敏感的儲君之事，太宗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握著奏疏的手都在抖。
他一生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最忌諱的就是儲君提前奪權，哪怕是他最信任的直臣王珪，碰了這條紅線，也容不得半分情面。
“王珪，你還有何話可說？”太宗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珪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先是對著太宗深深一揖，然後朗聲說道：“臣身為太子少師，入宮教導太子，乃是奉旨行事，光明磊落。所謂結黨謀逆，全是子虛烏有，偽造書信，更是栽贓陷害。臣一生行事，無愧天地，無愧陛下，無愧百姓。”
可他的辯解，在堆積如山的“證據”面前，顯得格外蒼白。
關隴勳貴的人紛紛出列，跟著附和彈劾，一口咬定王珪罪證確鑿，要求陛下嚴懲。
往日里和王珪交好的官員，要麼低頭不語，要麼悄悄退到了後面，生怕被牽連進去——謀逆大罪，可是要株連九族的，誰也不敢往槍口上撞。
朝堂之上，竟無一人敢站出來替王珪說句公道話。
太宗最終沒有當場定罪，只是下旨：“王珪暫卸侍中之職，停職待查，由大理寺徹查此事。”
退朝的時候，王珪走出太極殿，身後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過來。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竊竊私語，往日里圍著他阿諛奉承的官員，此刻都躲得遠遠的，生怕和他沾上半點關係。
深秋的風捲著落葉吹過來，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他站在午門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怕，是寒心。
他查了一輩子貪腐，守了一輩子本心，到頭來竟被扣上了謀逆的帽子。
昔日並肩的同僚倒戈相向，滿朝文武無人敢言，這朝堂的人心，竟比邊關的風雪還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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