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三年,八閩大地萬民哀慟,執掌閩國二十九載、護佑一方太平的王審知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訊息傳遍五州,田間農戶停工祭拜,各地學堂停課弔唁,無數中原流民、山越土著自發趕往福州王宮,為這位一生勤儉愛民的閩王送行。
黃氏王后強忍喪夫劇痛,主持一應喪葬禮制,恪守亡夫生前一切簡樸遺願,不鋪張、不重殮,以尋常士大夫規格辦理喪事,處處延續王氏勤儉祖訓。
朝野文武、王氏宗族眾人,皆感念先王半生功德,滿心盼著儲君王延翰能承襲父志,堅守保境安民、輕徭薄賦的國策,守住這片亂世桃源。
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先王靈柩尚未入土,王延翰便再也不願偽裝半分恭順謙和,壓抑多年的驕奢野心徹底暴露,一樁樁傾覆根基的舉動接連落地,直接撕裂穩固數十年的朝堂與宗族。
彼時中原後唐朝堂內亂四起,李存勖治國失度,藩鎮割據再次加劇,中原朝廷自顧不暇,無力管控東南疆土。
王延翰看準這一時機,全然無視王審知臨終留下“寧為開門節度使,不作閉門天子”的血淚遺訓,不顧滿朝文武、宗族長老拼死勸阻,強行割裂與後唐的臣屬關係,自立大閩國王,公然僭越天子禮制。
登基之後,他第一件事便是斥巨資擴建王宮,徵調數萬民夫日夜趕工,拆除先王簡樸舊宅,大興土木修建巍峨宮殿、十里亭臺,殿內鑲嵌金玉珠寶,蒐羅天下奇珍陳設其中。
為填充宮苑,他下令全境州縣加倍徵收賦稅,茶葉、海鹽、海產增設多重苛捐,但凡民間稍有價值的珍寶、美人,盡數強行送入王宮。
當年王審知辛苦開闢的甘棠港通商紅利,本用以儲備糧倉、修繕水利,此刻盡數被王延翰挪作營造宮室、奢靡宴飲之用。
民間積攢多年的安穩瞬間破碎,先前暗中剋扣賑糧、攤派徭役的亂象,如今變成朝堂明文推行的政令。
農戶收成大半上交官府,稍有拖欠便遭官吏苛責,流民救濟糧直接斷絕,先王六大仁政被棄之如敝履,閩地百姓剛擺脫數十年戰亂疾苦,轉眼又墜入苛政重壓之中。
對內宗族之中,王延翰更是心胸狹隘、猜忌至極,視一眾同父兄弟為威脅王權的眼中釘。
他深知二弟王延鈞聰慧有謀,在民間、軍中聲望極高,百姓常拿勤政仁善的王延鈞與自己對比,心中妒火叢生,尋莫須有的由頭,一紙調令將王延鈞貶出福州,外放偏遠泉州,剝奪其在中樞的一切職權,隔絕他與朝堂文臣往來。
不止王延鈞,其餘王氏宗室子弟皆受猜忌打壓。
但凡在軍中掌兵、在州縣理政、受百姓敬重的王族子弟,要麼被削去實權閒置深宮,要麼遠調蠻荒濱海之地,宗族長老入宮勸諫,盡數被王延翰冷言斥退,甚至有直言進諫的老臣,被他身邊奸佞小人羅織罪名,罷官流放。
昔日先王在世時,王氏宗族南北同心,漳、泉、福州各支脈互通物資、共守祖訓,宗室子弟彼此扶持,從未有隔閡爭鬥;如今王延翰大權獨攬,刻意分化同族,打壓排擠手足宗親,王族內部人心惶惶。
宗室子弟人人自危,唯恐無端獲罪,原本緊密一體的開閩王氏,硬生生生出巨大裂痕。
朝堂之上同樣分崩離析。黃滔等追隨王審知半生的文臣,屢次上書勸諫,懇請王延翰廢除苛稅、停止營建宮室、善待宗室兄弟,字字句句皆是為閩國基業考量,卻被王延翰視作忤逆,日漸疏遠冷落,朝堂忠良之士寒心不已,奸佞投機之輩反倒身居高位,把持政令。
短短數月之間,先王留下的太平盛世滿目瘡痍。
對外,擅自稱帝失去中原朝廷庇護,周邊吳越、南漢虎視眈眈,邊境衝突頻頻;對內,賦稅繁重民怨沸騰,宗族手足離心離德,朝堂忠良避禍自保,潛藏多年的內亂隱患徹底爆發。
黃氏王后看著亡夫一生心血一朝傾覆,屢次召王延翰入宮痛斥其忘本失德,可掌權後的王延翰已然目空一切,連母后的規勸也置之不理。一邊是先王耗盡半生打下的安穩江山、萬眾擁戴的仁德基業,一邊是嫡長子一己私慾掀起的朝野動盪,強烈的落差之下,所有人都清楚,若無人制衡王延翰,開閩王氏紮根南疆的百年根基,頃刻間便會崩塌覆滅。
遠在泉州的王延鈞目睹兄長亂政,目睹閩地百姓流離、宗室受辱,暗中聯絡受打壓的王氏宗親與軍中舊部,一場匡扶基業、撥亂反正的籌謀悄然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