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林間,帶來隱約的鐵器響動,官府捕快的包圍圈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籠罩整座九里山茅舍。
大禍已然臨門,屋內卻沒有哭喊慌亂。妻子立在燭火旁,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懼色。
這麼多年相伴山林,苦日子一同熬過,清貧飢寒不曾將她打倒,如今橫禍驟至,她亦沒有生出半分埋怨悔意。
她與王冕結髮相守,早已看透榮華禍福。
丈夫心中堅守的道義氣節,她盡數懂得,不會勸他屈膝求饒,更不會勸他背棄祖訓苟全性命。
二人心意相通,不必過多言語,便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王冕將用油布裹好的一批文稿放置地上,長長撥出一口氣:“官差轉眼便至,如今擺在眼前的路,不過兩條。留在此地,便是束手就擒,任由奸吏羅織罪名;若是趁亂出走逃亡,尚可保全性命,只是代價同樣沉重。”
燭火跳動,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明忽暗。
妻子蹲下身,伸手撫過捆紮整齊的一卷卷書畫,那是王冕半生心血。
墨梅畫卷、寫實的亂世圖卷、記錄民間血淚的詩作抄本,還有輾轉傳抄得來的王氏先祖家訓與文錄,全都堆在案几地面。
“你顧慮的,是這些文稿。”妻子輕聲開口,一語點破要害,“若是留下來,人被拿住,這些筆墨一定會被官差搜走,當作定罪的物證,多半會當場焚燬。可若是我們倉促逃亡,路途奔襲,攜帶東西有限,這麼多書卷畫作,根本無法盡數帶走。”
王冕緩緩頷首,眉宇之間藏著痛惜。
這些詩文繪畫,不只是他個人的心血,裡面記著亂世蒼生,記著王氏一脈的文脈風骨。
若是盡數落入官府手中,一把烈火焚盡,無數真實便會就此湮沒於歲月。
“屋後石縫之中已經埋藏一部分手札真跡,算是留下一點根脈。可餘下這大批詩畫,若是棄之不顧,一旦被差役搜獲,便再無重見天日之日。”
二人壓低聲音,在搖曳燈火之下飛快商議對策。
首要一件,便是儘量保全散落的文脈,其次還要顧及江南王氏各支,萬萬不可因為自己,給整個宗族招來更大的禍事。
“我若是被擒,審訊拷打在所難免。無論官吏如何威逼拷問,我絕不會吐露任何族人、鄉鄰的名字。”王冕語氣堅定,“不能讓會稽總祠,還有那些暗中接濟我們的鄉士,被我牽連。”
妻子點頭:“我亦是如此。就算身陷牢獄,該守的口,一定守牢,絕不牽累旁人。”
可若是選擇逃亡,危機同樣棘手。
連夜奔逃,只能挑選少量最要緊的卷軸隨身,絕大多數耗費多年積攢下來的書畫文稿,只能捨棄在此地。
等到官差衝進茅屋,來不及藏匿的文稿便會被全部抄沒,付之一炬。
半生筆墨,或許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一邊是自身性命,一邊是畢生心血文脈,兩難抉擇沉甸甸壓在夫妻二人肩頭。
屋外山林人聲隱約,鄉鄰前來接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留給他們決斷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