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會稽總祠完成修譜定訓之後,大元一朝的王氏,便把不輕易出仕元廷定為宗族最重要的行事準則之一。
歷經兩宋亡國之痛,先祖忠烈殉國的往事代代在宗祠宣講,忠義守節的祖訓刻進每一位族人心中。
族人並非一味排斥世事,而是心中自有底線,非萬不得已,絕不接受元廷授予的實職要位,更不肯踏入權力中心同流合汙。
在元廷的統治之下,官場之中風氣敗壞。權貴相互傾軋,地方官吏橫徵暴斂,不少漢人士子為求榮華,爭相奔走於蒙古、色目高官門下,幫著盤剝百姓,壓榨鄉鄰。
王氏族人看在眼裡,愈加堅守宗族定下的規矩。
總祠傳下口諭,遍告南北各支子弟:若官府徵召,優先以身體多病、山野習性難改婉言辭謝,以隱居治學、行醫濟民、教化鄉鄰為本。
可以治學,可以行醫,可以造福鄉土,但不可借官位為虎作倀。
當然世事險惡,亂世之中難以事事盡如己願。有的族人身處州縣,遇上官府強徵,百般推脫依舊避不開差遣,被逼無奈之下不得不接受低微職務。
對此宗族也留有底線,倘若實在難以推脫,只可接手教化鄉民、勸農桑、修水利一類利民差事。
刑獄、捕盜、催繳苛稅這類會直接傷害百姓的職位,則拼死也要推辭。
就算身居微職,王氏族人也時刻警醒自身。不參與官吏搜刮民財,不參與羅織構陷他人的勾當。
做官只為一方百姓謀些許生計,絕不憑藉官身追逐權勢富貴,更不會去迎合朝堂的歪風邪氣。
一旦看見政令殘害黎民,便會想方設法消極應對,實在無力挽回,便辭官歸鄉,重歸山野,絕不留戀官場。
數十年來,南北各支大多恪守此條訓誡。浙東文人隱居山林著書;閩地醫者行走鄉野救死扶傷;江南鄉賢興辦義學義倉。
縱然元廷數次徵辟王氏名士,大多都被族人以各種理由委婉回絕。這份集體的堅守,讓王氏在渾濁亂世之中,保住了宗族的清白門風。
可王氏才名早已傳遍江南,族中賢才輩出,這件事也被元廷大都朝堂知曉。
元順帝朝堂之上,不少大臣有意網羅江南名士入朝,裝點朝廷門面,藉以安撫江南士族人心。
王氏宗族聲望顯赫,門下人才濟濟,自然進入朝廷的視野。
一紙全新的徵召令自大都發出,快馬南下,傳至江南行省。
詔令之中,直接點名數位王氏大儒,要求他們收拾行裝,即刻北上趕赴大都,入翰林院任職,參與修書、教化國事。
詔令不止一道,分送浙東、會稽、閩地數處王氏聚居之地。
明面上是禮賢下士,徵召名士為國效力,實則是元廷想要把這些有聲望的王氏子弟控制在京城。
若是應召北上,便等於落入朝廷掌控,一舉一動皆受監視;若是集體抗旨不去,便是公然忤逆朝廷,會給整個王氏招來滔天禍罪。
訊息很快秘密傳入會稽總祠。
族中長老接到官府文書,捧著徵召令,神色沉重。
族人堅守多年的不仕氣節,此刻迎來最為嚴峻的考驗。
答應徵召,便要遠赴大都,身入虎狼之地;拒不奉詔,則忤逆聖旨,元廷完全可以以此為藉口,對整個江南王氏動手。
全族上下,瞬間被推到進退兩難的絕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