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壇史冊,歷來多記朝堂公卿、翰林學士的文章辭章。
可元代百年,江南王氏一眾布衣才俊,不求金榜題名,不戀高官厚祿,紮根鄉野之間,深耕元曲、詩歌、書畫,將一重重璀璨光彩留在文脈長河之中。
他們出身民間,身居草莽,沒有朝廷賜予的爵位光環,筆下風骨與才情,卻絲毫不輸身居廟堂的高官顯貴。
王冕的墨梅詩篇,以一枝寒梅寄託本心,字句清勁,流傳四海。
宗族之中其他子弟,亦各有所長:有人研習元曲,曲文描摹民間疾苦,不堆砌廟堂辭藻,在勾欄與鄉舍之間悄悄傳抄;有人精於丹青山水,落筆盡是江南煙雨、山野民生;有人潛心詩文,記錄災荒戰亂之下百姓的悲歡。
他們的作品不專為博取權貴賞識而作,發自真心,落筆有情,帶著鄉野大地獨有的厚重氣息。
這些布衣文人,一生未曾踏足朝堂,不借官府之力宣揚文章。
筆墨流轉,全靠世人自發傳抄、臨摹。鄉塾子弟誦讀詩篇,民間畫師摹繪墨梅,喜愛元曲的百姓輾轉抄錄曲本。
沒有碑銘旌表,沒有史官專程造訪,僅憑文字丹青本身的力量,跨越地域阻隔,在民間代代流傳。
後世翻閱藝文,談及元代江南文脈,必然繞不開這群王氏布衣才俊。
可歲月流轉,王朝更迭,史書編撰自有取捨。待到大明立國,朝廷徵召文士,著手編撰元代藝文志,收錄一代文人著作與生平事蹟。
修史之人多尋訪舊日官宦世家,優先記錄曾經入仕、有官階履歷的文人。
對於終生隱居山野、不曾受元廷官職的布衣之士,往往疏於尋訪。
很多王氏子弟的詩文、曲作,僅存於宗族秘藏抄本,不曾流傳到府城的藏書樓。
修史史官不知其人其事,編撰典籍之時,便容易一筆略過,甚至直接遺漏。
王冕之名尚有筆墨流傳,得以載入記載,可王氏其他潛心創作的布衣才俊,大多面臨記載缺失的窘境。
有的人名號不見文字,有的作品只記篇目,作者生平全然空白;還有不少人,直接在藝文志中銷聲匿跡,他們耗費半生心血寫下的篇章,險些就此埋沒於史冊縫隙。
會稽總祠長老得知此事,召集族中文士商議對策。眾人翻看官府刊印的藝文志初稿,見諸多同族先輩事蹟被略去,心中倍感惋惜。
有人提議整理族人詩文、生平事蹟,編撰宗族藝文稿,送往修史館,補全遺漏記載;卻也有人心存顧慮,如今新朝初建,大族主動進獻文稿,極易引來官府審視核查,私藏文稿、民間私學之事,說不定會招致猜忌。
族中各持己見。
若是緘默不言,先輩半生才情便會在正史之中湮沒,後世只知王冕,不知王氏一眾布衣文人;若是主動遞上文稿,又要承擔被官府深究藏書、宗族事蹟的風險。
王冕手持藝文志抄本,靜靜翻閱。
他心中明白,史冊記載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文脈,不只存於官修史書。
只是,若正史長久缺失這群布衣才俊的記錄,千百年之後,還有多少人知曉元代鄉野之間,曾有這樣一群以筆墨守心的讀書人?
修史的時限日漸臨近,留給王氏族人斟酌決斷的時間已然不多。
要不要主動整理先輩藝文,彌補官修典籍的遺漏,一道難題擺在眾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