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王朝的風雲,終於徹底煙消雲散。曾經席捲九州的鐵騎威勢,州府官吏的苛政威壓,持續百年的異族統治,盡數隨戰火塵埃落定。
屬於元朝的時代,正式落下帷幕。王氏一族在這片土地上,長達百年隱忍蟄伏的歲月,也隨之畫上句號。
回望百年,從宋元鼎革,族人南北分途避難,江南一脈遁入會稽群山,中原分支留守故土。
元廷搜書禁曲、打壓民間文藝,官吏構陷羅織,豪強伺機傾軋,災荒、瘟疫、兵禍輪番襲來。
族人藏典籍於巖洞,傳文藝於鄉野,災年開倉濟民,亂世收容流民。王冕繪梅明志,拒官守心,南北各支族人守望相助,一次次在絕境之中保全血脈文脈。
那些擔驚受怕、連夜轉移文稿、鄉鄰冒險掩護族人逃難的艱難時日,隨著元廷殘餘勢力的覆滅,終於成為過往。
會稽總祠,族人齊聚一堂,焚香告祭先祖。長老手持新校勘的族譜,鄭重告知列祖列宗:百年隱忍之苦,已然走到盡頭。
昔日壓在族人頭頂的禁令、盤剝、追捕,不復存在。族中青年子弟,難掩心中喜悅,紛紛議論,以為太平已然到來,往後便可安心講學、耕讀、傳習書畫,再無往日的惶惶不安。
可長老抬手,壓下堂內歡欣之聲,神色凝重。
舊時代結束,不代表所有危機一併消散,諸多隱患依舊遺留世間,潛藏在太平表象之下。
元末連年大戰,留下的爛攤子千頭萬緒。大量田契損毀,土地權屬爭端層出不窮,地方豪強依舊伺機搶佔荒地,欺壓弱小百姓。
戶籍散亂,賦稅徭役的新規尚在磨合,部分地方官吏趁機鑽營,貪腐暗流悄悄滋生。文教方面,新朝有意收攏教化之權,民間私辦書院、私藏典籍依舊處在官府的審視之下。
南北王氏分支雖恢復聯絡,可中原故土民生凋敝,想要重振宗族基業,依舊舉步維艱。
朝堂之上,局勢亦未完全安定。
新朝立國之初,律法嚴苛,對江南地方大族心存戒備。
王氏四海揚名,民間聲望深厚,這份盛名,依舊容易引來猜忌。
昔日的敵對勢力雖已敗亡,但一些舊怨、流言,並未隨王朝覆滅而消失,依舊有可能被有心人拿來生事。
議事堂內,喜悅慢慢褪去,族人開始冷靜商討眼前隱憂。
有年輕子弟不解,強敵已經覆滅,為何依舊不能安心?
長老緩緩言道:王朝傾覆只是一時之事,土地矛盾、人心貪念、對大族的忌憚,皆是長久存在的隱患。
元朝雖亡,可當年釀成亂世的種種根由,並未盡數消除。
王冕立於祠外梅樹旁,望著遠處連綿青山。
他親歷大元末年的風雨,深知太平來之不易,更懂盛世之下亦藏波瀾。
王朝更迭,不過是山河換主;人性中的慾望,朝堂上的權衡,不會隨一個王朝的消散而消失。
春日暖風掠過山谷,吹散了往昔戰亂的煙塵。
大元風雲已然散盡,可重重遺留的隱患蟄伏暗處。
王氏一族剛剛走出百年磨難,還遠不到可以放下戒備、安享太平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