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旌旗早已落下,王朝覆滅的塵埃慢慢落定,可陽明先生所創的心學,並未隨故國一同埋入黃土。
這門講求知行合一、向內求索良知的學問,衝破朝代的桎梏,依舊在華夏土地流轉,甚至遠渡重洋,傳到海外諸國,啟迪無數不同地域的世人。
一代又一代讀書人,從《傳習錄》之中汲取力量,於困頓之中尋本心,於危難之時守道義。
只是歲月流轉,人心各異,後世之人研讀心學,常常各取所需,斷章取義,原本純粹的良知之說,慢慢被曲解、被利用。
姚江王氏的藏書樓內,族中長者時常與子弟論及此事。
早年鼎革之際,心學遭新朝打壓,只能隱秘傳習;待到歲月漸久,禁令稍稍鬆弛,各地讀書人重新拾起陽明著作,心學再次廣為流傳。
江南、嶺南,乃至海外,都有人研讀講習。族人聽聞,海外之地亦有學者推崇陽明之學,以良知修身,眾人心中既感欣慰,又藏隱憂。
王書恆撫著舊抄本,對著一眾子弟緩緩開口:“陽明公當年講學,本意教人自省,知是非、明善惡,行事遵從本心良知。可如今不少人讀心學,只挑合乎自己心意的字句,捨棄根本大義。”
族中少年不解,追問緣由。
長老便舉所見之事:有些士人,心中貪圖名利,卻摘取心學“心外無物”一語,辯稱只要自己心中無愧,便不必在意世間禮法與是非,以此為自身貪腐、徇私開脫;還有人斷章取義,把“知行合一”曲解成隨心而動,拋棄公義,凡是自己想要做的,便說是遵從良知。
“良知,本是分辨善惡的本心。可若是任由人隨意解釋,惡人亦能將私慾包裝成良知。”王書恆長嘆一聲。
族中子弟為此爭論。有人認為,學問流傳,本就難免生出不同見解,百家闡釋,乃是常態,不必過分苛責。
學問如日月,人人皆可觀望,有人理解偏頗,無損心學本身的光輝。
另一派族人卻憂心忡忡。
心學之所以能支撐王氏數代忠烈捨身守義,核心便在於良知的本義。
若是後世世人只擷取片言,歪曲核心,把私慾當作本心,那麼陽明之學,反倒會淪為奸人作惡的藉口。
後世之人讀心學,不再修身守義,反而借這套說辭放縱私心,這便是對先賢最大的辜負。
鄰縣曾有一位名士,四處講學,宣揚心學。
可他一面大談本心自在,一面勾結地方豪強,侵佔鄉鄰田產。
被人指責之時,他便引陽明語錄辯解,稱自己行事隨心,本心自足,旁人無權評判。
這件事傳到姚江王氏,族人聽聞,無不唏噓。
此人滿口心血,所作所為,卻與良知背道而馳。
“他讀的是文字,卻丟了根本。”王懷樸感慨道,“陽明公一生,平亂、講學,歷經磨難,所言良知,是教人克己向善,不是放縱私慾。”
王氏子弟守著家傳的完整手稿,裡面收錄陽明講學原文、書信、語錄,還有歷代先祖的批註。
族人商議,不可任由心學本義被隨意篡改。他們一面繼續在家塾之中,向族中子弟傳授心學完整要義,辨析各類曲解謬誤;一面謹慎抄錄完整原著,妥善儲存,留作後世正本,供後人辨別真偽。
可人心繁雜,難以約束。天下讀書人千千萬萬,各有取捨。
有人借心學修身濟世,也有人摘取隻言片語,包裝私慾。
海外研習心學之人,亦有各自的理解,解讀同樣出現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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