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王氏的庭院裡槐葉層層疊疊,初秋的風掠過廊下,卷著淡淡的墨香。
已是少年的王士禎立在書案之前,正細心把寫完的詩稿疊好,放入木匣。
他一身素色長衫,眉目清和,沒有半分年少才子常見的張揚銳氣,待人接物永遠溫聲有禮,便是僕役送茶,他也會微微欠身道謝。
自幼年聽塾師講陽明先生的故事,祖訓裡“致良知”三個字,便刻在了他心底。
新城王氏世代書香,家學厚重,少年王士禎詩文早已在齊魯士子間傳開,不少人登門拜訪,讚歎他天資卓絕。
可他從不恃才賣弄,與人論詩,遇到意見相左,也只是從容辨析,不會出言譏諷,寬厚之名漸漸傳揚開來。
這一日,同窗劉子安專程登門。二人在槐樹下石凳落座,茶盞冒著嫋嫋熱氣。
劉子安性子急切,一心想早早謀得前程,此番前來,便是特意遊說。
“貽上,你的詩文才學,遠勝我輩。如今省城諸位顯貴正廣納才俊,眾多士子都爭相拜謁,遞上詩文求賞識。你若前去結交幾位高官,日後科考、入仕,便有捷徑可走。”
王士禎輕輕執起茶盞,指尖摩挲瓷沿,平靜開口:“多謝兄臺好意。只是讀書求仕,為的是立身行道,而非攀附權貴博功名。”
劉子安聞言,眉頭緊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勸道:“如今世道便是如此!朝堂之上,若無貴人提攜,縱有滿腹才學,也容易埋沒。那些權貴自有好惡,逢迎之時,難免要說幾句違心之言,這不過是人情世故,算不得什麼大事。多少寒門子弟都是這般走出來的,你何必固執?”
“違心之言,一次可做,次次便會習慣。”王士禎抬眼,目光溫潤卻堅定,“祖訓有言,良知不可丟。若是為了前程,刻意曲意附和,明明心中不認同,卻要順著權貴心意說話作文,久而久之,本心便會慢慢偏移。今日能違心附和一事,他日便能捨棄道義,迎合更多不堪之事。”
劉子安聽罷,只覺他太過迂腐,連連搖頭:“你想得太重了!不過是應酬客套,又不是作奸犯科。一眾同齡人都在奔走鑽營,大家都這麼做,你獨獨守著規矩,白白錯失良機,將來只會追悔莫及。”
“眾人皆走的路,未必便是正道。”王士禎望向院中老槐,“陽明先生當年遭貶龍場,身處絕境,也不曾屈從權貴。我輩承續心學一脈,才學是枝葉,良知才是根本。倘若根基壞了,就算博取高官美名,又有何意義?”
劉子安見勸不動他,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送走同窗,王士禎獨自留在院中。秋風簌簌,槐葉落在石案上。
他心裡清楚,劉子安所說並非虛言。眼下士林風氣便是如此,同齡士子蜂擁奔走權貴之門,四處投獻詩文,刻意逢迎,只為鋪就仕途。
只要邁出那一步,登門拜謁,曲意稱頌,便能搭上朝中勢力,前路會平坦許多。
可代價,便是要壓抑自己心中真實所想,為迎合上位者,放棄心中堅守的是非。
他伸手拾起一片枯黃槐葉,心中暗自思忖。自己雖性情溫和,不喜與人爭執,但良知底線絕不能退讓。
只是這般獨守本心,不隨眾人鑽營,往後科考路上,少不了旁人非議,甚至會被權貴記恨,前路怕是要多出無數坎坷。
遠方隱約傳來城中士子結伴出遊、奔走拜謁的喧鬧聲響。
世人都在追逐捷徑,唯有他,要守住心中那一點良知,不肯隨波逐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