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盡,嫁妝的箱籠一一歸置妥當。張氏嫁入新城王氏之後,不曾有半分名門小姐的驕矜。
王家世代書香,開支繁多,宗族往來、子弟讀書,處處要用銀錢。
張氏接手內宅,清點田產賬目,裁汰冗費,柴米油鹽皆細細規劃,把偌大宅院打理得井然有序。
平日裡王士禎埋首書卷,或是備考科考,常常伏案至深夜。
張氏便親手溫好清茶,備上點心,輕手輕腳送入書齋,從不去打擾。
家中稚子啼哭,宗族長輩起居,一應瑣事,她盡數包攬,只願夫君無內宅煩擾,專心治學。王士禎每每抬頭,看見妻子從容忙碌的身影,心中滿是感念。
數載光陰流轉,王士禎得授揚州推官,攜張氏南下赴任。揚州繁華,商賈雲集,官場往來應酬不斷。
可推官一職俸祿本就微薄,加上王氏素來清廉,不願盤剝百姓,家中日子過得緊巴巴。
府中僕從薪餉、子女讀書筆墨、日常衣食,樣樣捉襟見肘。張氏精打細算,依舊時常感到囊中羞澀。
這一日傍晚,本地一名府屬官吏藉著拜訪之名,偷偷攜一箱白銀登門,說是地方鄉紳感念王士禎斷案公允,聊表心意。官吏避開旁人,悄悄對王士禎說道:“貽上公,揚州物貴,官俸不足以養家。這點饋贈,不過是鄉人的一點敬意,收下補貼家用,無人會聲張。”
王士禎尚未開口,立於側旁的張氏先上前一步,神色溫婉,語氣卻毫不鬆動。
“多謝大人美意,只是這份銀兩,萬萬不能收。”
那官吏一怔,看向張氏,勸道:“夫人何必固執。大人為官清廉,家中清貧,眾人都看在眼裡。這點銀錢,並非貪墨贓款,只是饋贈,收下便可緩解家中窘迫,何苦苦守清貧?”
張氏輕輕搖頭,緩緩開口:“今日收下這箱白銀,看似解了眼前拮据。可拿人手短,往後若此人、此鄉紳有事相求,夫君審案理事,心中便有了牽絆。一時的家用補貼,換來往後是非纏身,壞了王氏世代清名,得不償失。”
官吏仍不死心:“不過人情往來,地方官員皆是如此,不算罪過。”
“他人所為,不代表我王家可行。”張氏側首看向王士禎,目光沉靜,“夫君少年立心,不攀權貴,守良知、重清操。咱們寧可粗茶淡飯,也不能讓財物絆住本心。一旦開了收受饋贈的口子,底線便會一點點崩塌。”
王士禎望著妻子,心中瞭然,當即對來人拱手,嚴詞回絕饋贈,命人將銀箱原樣送回。
來客悻悻離去,廳堂之內只剩夫妻二人。王士禎輕嘆一聲:“我知家中窘迫,委屈你與孩兒。”
張氏淺淺一笑,上前整理他的衣襟:“清貧只是一時,清名卻是傳世。錢財短缺,咱們削減用度便可。可若是失了操守,往後再難挽回。”
話雖如此,張氏心中清楚。此番拒禮,雖守住了清白,卻也得罪了地方同僚。
揚州官場盤根錯節,不少官吏習慣收受饋贈,他們夫婦這般不近人情,往後處理訟案,必然會受到暗中刁難,處處掣肘。
繁華揚州城內,一場看不見的風波,已然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