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官舍的書案之上,書卷堆疊如山。王士禎公務之餘,便埋首典籍,自漢魏樂府,到唐宋詩詞,一卷一卷細讀揣摩。
新城王氏家學深厚,遠承陽明心學,讀書不單求辭藻華美,更重在體察情志,辨明本心。
日積月累,他筆下詩文自成一格,沖淡含蓄,意境悠遠,新作一齣,很快便在齊魯、江南士林之間輾轉傳抄,人人爭誦。
這日雨後,窗外竹影婆娑。王士禎提筆新作一首懷古小詩,憑弔前朝舊事,字句清淺,內裡卻藏著對往昔風物的感慨。
寫罷,他擱下筆,反覆誦讀數遍,自覺情致到位,便託人把詩稿送給相交多年的同窗閱覽。
同窗連夜讀完,第二日匆匆登門,神色緊繃,進門便將詩稿攤在案上,指尖點在詩中幾句懷古之語,聲音壓得極低。
“貽上,你好大的膽子!”
王士禎微微一怔:“兄何出此言?此詩只是憑弔古蹟,抒發懷古情思,並無過激言辭。”
“無過激言辭,可架不住旁人刻意曲解!”同窗眉頭緊鎖,環顧四周,確認門外無人,才繼續說道,“如今文字獄風聲一日緊過一日。官府查書,從不看全篇本意,只挑零星字句單獨摘出。你這詩裡懷古憶舊,談及前朝風物,有心之人截出這幾句,便可誣陷你心懷故朝,視之為違礙文字上報。”
王士禎指尖撫過紙面,神色沉靜,心底卻生出幾分沉重。他寫這首詩,不過是登臨古蹟而生感慨,並無悖逆之心。
可他清楚,如今羅織罪名,本就不需要完整的證據,斷章取義,便可掀起大禍。
“我落筆之時,只隨心中感觸,未曾想這麼多。”
“可你不能不想!”同窗急道,“你如今身在官場,王氏一族還藏有前朝舊稿,本就惹人注目。你的詩文流傳極廣,傳抄之人遍佈大江南北。一旦落入仇家手中,隨手摘出幾句,不單你自身獲罪,遠在新城的宗族,連同你夫人張氏,都要受到牽連。多少名士,便是因一首小詩、半篇短文,闔家蒙難。”
王士禎默然良久。他一生愛詩,詩文是心底情志的出口,若是每寫一字,都要百般畏縮,不敢抒懷,筆墨便成了枷鎖。
可同窗的警告絕非危言聳聽。文字之禍,從來防不勝防。
同窗見他沉默,又勸:“不如將此篇銷燬,不要再向外傳抄。往後作詩,只寫風月山水,莫再觸碰前朝懷古一類題材,方是自保之道。”
王士禎緩緩拿起詩稿,目光落在紙上的字句。心中兩股念頭相互拉扯。
若是盡數避嫌,只寫無關痛癢的閒詩,詩文便失去了風骨;可執意保留、任由流傳,就是將家族安危懸於一線。
他抬眼看向同窗,輕聲道:“詩文貴在真情,可宗族安危,亦不能輕忽。容我三思。”
同窗見他並未當即應允,心中暗自憂心,再三叮囑,才匆匆告辭離去。
廳堂重歸安靜,窗外細雨淅瀝。
王士禎獨坐案前,望著這一頁詩稿。
他知曉,今日的抉擇,不只是一首詩的取捨。往後但凡落筆,一字一句,都藏著看不見的兇險。
那些潛藏在筆墨間的懷古情思,隨時都可能成為對手攻訐他、傾覆王氏一族的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