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官舍書齋,紙香漫溢。王士禎多年揣摩詩道,博覽古今詩作,結合自家心學底蘊,慢慢提煉出一套詩學主張——詩以神韻為先,貴在含蓄悠遠,重意境而不堆砌繁麗辭藻。不必字字吶喊,而餘味藏於筆墨之外。
他陸續把論詩心得寫在題跋、書信之中,新作詩篇也都恪守這一宗旨。
詩文隨南北士子傳抄流轉,短短數年,神韻之說風靡士林。
江南江北的讀書人,紛紛放下往日雕琢辭藻的舊習,爭相效仿他的筆法。
一時之間,坊間刊刻的詩集、文人雅集唱和之作,處處可見神韻一脈的影子。
盛名之下,非議隨之滋生。固守舊派的一眾老文人,素來崇尚厚重寫實的詩風,瞧不慣這股席捲文壇的新風。
眼見後生學子紛紛追隨王士禎,舊派文人心中妒火難平。
這一日,舊派幾名核心老者聚在金陵一處書院,案頭攤滿蒐集而來的王士禎詩稿,一卷卷細細翻看,刻意逐字挑揀。
為首的白髮老者指尖重重叩在紙頁上,冷聲道:“此子名動天下,後生盡被他蠱惑。你等細看,這些懷古篇章,字句朦朧,看似寫山水,內裡藏著幽思。這般含蓄筆法,最是方便寄託前朝之念!”
旁邊一人附和:“正是!他主張含蓄,不把話說透,這便是最大的隱患。心中若是沒有異念,何必寫得這般隱晦?咱們摘出可疑詩句,整理成冊,上書彈劾。只說他詩文暗藏故國之思,惑亂士林。”
另一人尚有顧慮,低聲勸道:“貽上如今為官揚州,聲名甚廣,沒有實據,貿然彈劾,恐難撼動。”
老者冷笑一聲:“文字獄辦案,本就重在揣摩文意。不必他明寫悖逆之言,只要字句可做曲解,便可上奏。官府自會勘問。一旦立案,就算不能定重罪,也能毀他文壇名聲,讓神韻之說就此衰敗。”
眾人紛紛點頭,伏案繼續翻檢詩稿,摘錄所有可以拿來羅織罪名的句子,彙編成檢舉文稿,暗中聯絡朝中同黨,尋機遞入朝堂。
訊息輾轉,悄悄傳到揚州官舍。張氏正整理案頭書卷,聽聞此事,眉頭微蹙,輕聲對王士禎說道:“夫君,舊派文人已經在蒐羅你的詩作,打算借文字發難。”
王士禎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硯臺漾開一圈。
他早料到盛名招妒,卻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借詩文構陷,直指暗藏前朝思緒。
“我創立神韻,只求詩存意境,不曾有半分異心。可在有心之人眼裡,含蓄的詩句,處處都能解讀出別的意思。”
張氏道:“如今對方已經在整理證物,一旦奏疏送入京師,官府便會派人前來核查詩稿。不止你的詩文,家中所有藏書、舊抄本,都會被翻查。新城宗族,也會受到牽連。”
王士禎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運河流水。天下士子追捧神韻,是他半生心血;可這份文壇盛名,此刻已經化作懸在頭頂的利刃。
舊派文人抓住含蓄詩風的特點,刻意曲解詩意,一紙彈劾,便能將文壇之爭,變成要命的文字大案。
他心中清楚,眼下不能慌亂。可對手已經備好材料,伺機上奏,風暴已經在京師的朝堂暗處悄悄醞釀,只待一個時機便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