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推官衙署，公堂之上案牘堆積。
王士禎執掌刑獄，審案之時，只憑證詞、物證定是非，不看人情厚薄，不問家世高低。上任以來，凡有賄賂，一概回絕。
遇貧苦百姓蒙冤，他常耐心聽訴，體恤民間疾苦，揚州百姓私下都感念他的清明。只是地方豪強盤根錯節，與州府不少官吏往來密切，暗流一直潛伏。
這日，一樁命案卷宗送到案前。
城南豪強趙氏子弟，酒後爭鬥失手害人性命，人證物證俱在，按律當重判。
案子剛審定，趙氏家主便尋了城中鄉紳作為中間人，入夜悄悄登門。
廳堂之內，中間人屏退左右，將一箱沉甸甸的白銀推到堂中，臉上堆著笑意。
“貽上公，趙老爺知此案在您手中。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只求大人高抬貴手，從輕發落趙家公子。趙家世代在揚州經營，日後但凡有用得到之處，無不傾力相助。”
王士禎目光落在木箱之上，神色平靜無波。“命案關天，人命不可輕恕。證據確鑿，依法裁斷，乃是我的本分。金銀，請帶回。”
中間人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語氣帶上幾分脅迫：“大人三思。趙家在揚州深耕數十年，州縣不少同僚都有交情。倘若大人執意按律嚴判，趙家惱羞成怒，聯合一眾舊友，蒐羅把柄上書。大人本就因詩文遭士林舊派記恨，新城王氏家中藏書繁多，想要尋由頭羅織罪名，並非難事。一旦發難，不止大人在揚州難立足，遠在山東新城的宗族，都要受牽連！”
立在側後的張氏聞言，心頭一緊，卻沒有出聲打斷，靜靜等候夫君決斷。
王士禎指尖輕輕叩擊案邊，緩緩開口：“我為官，守的是國法，持的是良知。若因豪強威脅，便枉顧死者冤屈，收受銀兩寬縱兇徒，便是背棄祖訓。今日畏豪強權勢放過命案，他日便會為權勢顛倒更多是非。”
中間人見勸說無效，面色冷了下來：“大人執意如此？趙家的手段，可不是說說而已。”
“律法在前，是非在心。”王士禎抬手，示意僕從將銀箱推回，“銀子原物送還。此案，我自會依律斷決。”
中間人見無法說動，只得悻悻帶著銀兩離去。
廳堂安靜下來，張氏走上前，輕聲說道：“夫君，方才那人所言並非虛言。趙家在本地勢力龐大，與一眾官吏交好。咱們拒絕賄賂、堅持判案，等於直接與豪強撕破臉面。他們記恨在心，定會四處搜尋咱們的破綻，連同之前那些想借詩文彈劾你的人暗中聯手，一併發難。”
王士禎長長一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何嘗不知其中兇險。
揚州豪強勢力盤根錯節，一旦得罪，對方不擇手段，翻查家中藏書、摘錄詩稿，任意構陷，王氏一族隨時會大禍臨頭。
可一想到遇害苦主的家人，在公堂哀慟哭訴的模樣，他便無法昧著良心枉法。
“我若退讓，便是以百姓冤屈換家族一時安穩。祖訓講致良知，良知二字，臨事方能見真假。”
只是他心中清楚，一紙判書落下，便徹底得罪趙家。
豪強不會善罷甘休，已經開始聯絡同黨，四處蒐集能夠用來攻訐王氏的證據，一場官場上的報復，已經悄然謀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