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官舍的大門,常年有四方文人來訪。自神韻詩說傳遍天下,海內讀書人慕名而來,懷揣詩卷,登門求教。
有人千里渡江,只為求得王士禎一句點評;也有人呈上新作,盼能得到他的舉薦。
王士禎雖身居官位、名滿文壇,卻全無驕矜之態。但凡寒門學子登門,無論出身貴賤,他都耐心品讀詩文,指點字句得失。
遇見天資卓絕、品行端正的後生,更是傾力提攜,向士林舉薦,幫他們尋得治學與入世的門路。
一時之間,揚州官署成了江南文人心目中的聖地,王士禎穩穩坐上清初文壇領袖之位。
只是盛名之下,泥沙俱下。登門求詩求教之人裡,不全是真心向學的書生。
這一日,兩名青年士子結伴來訪,言辭懇切,奉上一卷自作詩集,跪在堂前懇請拜入門下,追隨修習詩道。
二人談吐文雅,詩文頗有靈氣,言談間不斷稱頌王士禎的神韻詩論,句句恭謹。
王士禎見二人求知心切,便邀入書齋,一同論詩,隨手取出平日與友人唱和的書信、未定稿的詩稿,一同探討詩中意境。
二人一邊認真聆聽,一邊俯首記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待到日暮,二人辭別離去。
張氏整理書齋,清點文稿,發現幾頁書信底稿位置偏移,邊角有被反覆摩挲的痕跡。她心中生疑,尋來貼身老僕細細詢問。老僕低聲稟報,方才二人趁王士禎轉身取書,悄悄將幾頁文稿壓在袖中快速謄抄。
張氏當即入書齋,將此事告知王士禎。
王士禎手中的毛筆一頓,眉頭緩緩蹙起:“原來拜師求教,只是幌子。”
“夫君,他們根本不是來求學。”張氏神色凝重,“假意投師,藉機留在書齋,暗中抄錄你的書信、未刊詩稿。但凡文中有半分可曲解的字句,便會摘選出來,拿去官府構陷。那些敵視你的舊派文人,還有揚州趙家的人,很可能就是派他們來做眼線。”
王士禎走到書架前,望著滿架手稿,心中瞭然。之前舊派文人蒐羅刊印的詩集,如今已經不滿足。
刊刻流傳的詩文,大多是他反覆刪改、謹慎定稿的。而書齋裡的書信草稿、即興隨筆,乃是隨性落筆,不曾細細打磨,更容易尋出可被斷章取義的句子。
“借拜師之名潛入書齋,偷錄私稿,防不勝防。”王士禎緩緩說道,“真心求學之人,看重詩道;心懷歹念之人,眼裡只找羅織罪名的把柄。”
張氏輕聲勸道:“往後生人登門,不可輕易帶入書齋,私稿、書信,更不可隨意示人。今日二人抄去的文稿,不知記下了多少字句,一旦交到仇家手中,稍加曲解,便是一場大禍。”
王士禎沉默片刻,輕輕合上一卷手稿。他素來樂於獎掖後生,本以為文道相交,貴在赤誠。可如今文字獄的陰影籠罩士林,連拜師求學這份雅事,都淪為對手刺探、蒐集罪證的手段。
那些假意登門的求名者,已經攜抄錄的文稿離去。
他們手中的筆錄,便是埋在暗處的引線,只待仇家尋到合適時機,點燃引線,便會掀起一場席捲王氏的文字風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