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郵書齋,長案之上層層疊疊堆滿古籍殘卷,朱墨、黃筆分列兩側。
王念孫端坐案前,終日埋首訓詁考據。他出身高郵王氏,與新城王氏同根同源,承續先祖求實良知之風,治學一絲不苟。
一字一句,必溯源典籍,辨明訛誤,不盲從舊注,不妄下斷語。
旁人治學多求文章文采,唯獨王念孫沉心故紙堆,校勘群書,訂正千百年來傳抄留下的錯漏,在樸學之中漸漸闖出聲名。
這一日,他校勘一部舊抄的明代野史,指尖緩緩撫過泛黃紙頁。
讀到明季忠烈之士捨身殉難的段落,筆墨沉痛,字字泣血。
王念孫靜靜讀完全篇,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忠烈事蹟,多被後世史書簡略刪減,若是能將這段文字勘定整理,隨全書一同刊刻流傳,便能儲存忠烈風骨,不讓先賢事蹟湮沒於歲月。
他提筆,以硃筆訂正文中傳抄謬誤,一邊校閱,一邊低聲自語:“此段記載難得,若整理刊印,後世讀書人方能知曉當年忠士的選擇。”
一旁陪侍的族弟聞言,面色驟變,連忙上前按住他手中硃筆,壓低聲音急勸:“兄長萬萬不可!明季舊事,本就是官府重點提防的內容。如今文字清查嚴苛,但凡書中大肆記述明末殉節之人,極易被判定為違礙。”
王念孫抬眸,眉頭微蹙:“我只是校勘古籍,訂正文字訛誤,如實記錄史實,並無悖逆之心。”
“有無異心,不由你我評判。”族弟神色緊張,“官府查書,只看書中字句,不看校勘本心。一旦這部書稿刊刻面世,裡面大段記述明季忠烈的文字,定會被巡檢官吏摘出上報。到時候,不僅你的書稿會被盡數焚燬,咱們高郵王氏一族,都要被牽連查辦。”
王念孫放下硃筆,望向案上那頁記載忠烈的文稿,心中兩難。
數十年埋首考據,他治學追求完整存史,不願刻意刪改、掩蓋史實。可眼下時局殘酷,白紙黑字一旦雕版印刷,便是實實在在的把柄。
“可若是為避禍,便將忠烈記載盡數刪去,後世之人,便再也看不到這段史實。考據求真,難道只敢考證無關痛癢的草木名物,遇到事關氣節的記載,便一味迴避嗎?”
族弟長嘆一聲:“兄長,求真固然是治學本分,可也要顧及闔族安危。新城王士禎那邊,早已因詩文屢遭仇家窺伺構陷,同宗一脈,本就被官府留意。你再刊刻這類文字,等於主動將把柄送到對手手中。”
王念孫默然靜坐,目光久久落在泛黃的抄本之上。
他清楚族弟所言絕非危言。
只要書稿雕版,這一段明季忠烈文字便再也無法收回。
將來任何一個心懷歹意之人,都可以拿著這本書,向官府檢舉,掀起一場波及高郵、新城兩支王氏的文字大案。
他手中硃筆懸在紙面,遲遲落不下去。求真治學的初心,與全族性命安危,此刻擺在面前,難以取捨。
這篇記載忠烈的文稿,還靜靜躺在書案。是否刪改、是否刊刻,這個抉擇,牽連著兩支王氏宗族的禍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