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郵書齋之內，燭火長明。王念孫伏案校書，案上攤著古經、舊史與各類註疏，朱墨點點，密密麻麻寫滿校記。
他治學最重實證，但凡書中有異文疑字，必定遍搜群書比對，尋溯源流。
前人傳下的註解，哪怕是世代公認的定論，只要與典籍實物相悖，他便敢於提出質疑，絕不盲從舊說，更不屑憑空空談義理。
同館共事的幾位學者，知曉他書稿之中摘錄了明季忠烈的引文，特地相約前來勸誡。
眾人圍在書案旁，目光落在那幾行硃筆校勘的文字上，神色憂慮。
為首一人輕輕叩了叩書稿，開口勸道：“懷祖，你考據精審，我輩無人不服。可這幾段前朝忠烈引文，實在扎眼。不如直接刪去，或是改換簡略說法。刪了這幾處，全書其餘考據文字，便可安然刊刻，保全你半生心血，也護宗族平安。”
王念孫指尖撫過泛黃紙頁，緩緩搖頭：“典籍之所以可貴，貴在存其本真。古人落筆寫下的史實，我做校勘，只訂正文字錯漏，怎可隨意刪改原文？若是為避禍，便擅自裁撤史實引文，這不是校書，是篡改歷史。後世讀書人拿到此書，便再也見不到原本記載，我身為考據之人，於心難安。”
另一學者蹙眉，低聲道：“我輩治學，也當知時勢。並非要你歪曲史實，只是暫且隱去敏感段落，等日後時局寬鬆，再另行整理刊印。如今文字之網密佈，只要書中留存這些字句，一旦被人檢舉，不單你獲罪，新城貽上先生那邊，同宗牽連，兩支王氏都要大禍臨頭。保全自身，方能長久治學。”
“可今日為避禍刪一段，他日遇到不合時宜的記載，便再刪一段。長此以往，典籍屢遭裁剪，剩下的文字，皆是挑揀過的空話，考據之學，還有何意義？”王念孫抬眼，目光沉穩，“樸學之本，便是求真。若是史料可以隨時局取捨，那我們終日埋首卷冊，不過是在做粉飾文字的功夫。”
“可求真，也要有性命支撐。”旁邊一人嘆道，“書若是刊出，人卻身陷囹圄，甚至宗族傾覆，縱有滿腹考據成果，又如何流傳？懷祖，還望三思。”
眾人輪番勸說，句句都是實在的顧慮。
他們並非心懷惡意，只是久在士林，見多了文字獄的慘狀，不願見王念孫因幾段引文招致橫禍。
待眾人辭別，書齋重歸寂靜。燭火搖曳，將王念孫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他獨自對著書稿靜坐，心中兩難。
若是依從眾人所言，刪去忠烈引文，書稿可以順利刊刻，風波暫消，可他親手改動典籍，違背畢生恪守的治學準則，心中終有虧欠；若是堅持保留原文，忠實刊刻，書稿一旦流入市面，仇家便可摘取引文上報官府，構陷王氏同宗。
他拿起硃筆，懸在紙頁上方，久久不曾落下。
刪，是篡改典籍，背棄治學本心；留，則是把兩支王氏的安危，置於巨大風險之中。
這一筆取捨，不止關乎一卷古籍，更是在求真治學與宗族禍福之間，做出艱難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