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諫官衙舍，案上堆疊著各地呈報的密報。
王念孫身居諫垣，數年之間冷眼旁觀，把和珅結黨營私、貪墨納賄、把持朝政的樁樁劣跡一一記下。
和珅仗著帝王寵信，權傾朝野，六部內外、地方督撫之中，黨羽數不勝數。大小官員要麼依附攀附，要麼緘口避禍，無人敢直言其罪。
燈下，王念孫鋪開奏疏稿紙，飽蘸墨汁，將和珅搜刮民財、阻塞言路、敗壞吏治的罪狀逐條寫錄。字字沉實，有據可查。
隨侍身旁的長子王引之，悄悄走進屋中，看見紙上內容，臉色驟然慘白，急忙躬身勸阻。
“父親！萬萬不可遞上這份奏疏！和珅勢力滔天，朝堂大半都是他的人。多少大臣稍有非議，便遭貶謫下獄。您一旦上疏，若是沒能扳倒和珅，和珅黨羽必定瘋狂報復。”
王念孫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兒子。
“我身為諫官，職責便是糾察奸佞。目睹鉅貪禍國，若是緘默不言，便是愧對朝堂，愧對心中良知。”
“可代價太大！”王引之聲音壓得發顫，“咱們高郵王氏本就因考據古籍藏有前朝史料，早被人暗中留意。新城王士禎一脈，多年來屢遭文壇對手尋章摘句，屢陷文字風波。南北兩支王氏血脈相連，一旦彈劾失敗，和珅羅織罪名，兩地宗族數百口人，都會被株連，便是滅頂之災！”
王念孫放下毛筆，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皇城隱在黑暗之中。他心中清楚兒子所言絕非誇大。
和珅黨羽遍佈朝野，想要羅織罪名，不必非要在彈劾一事上動手，只要翻查兩家藏書、舊稿，摘出片言隻字，便可借文字之獄發難。
“我何嘗不知兇險。”王念孫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我並非不知宗族安危。只是天下百姓苦於和珅盤剝已久，奸佞不除，國事日壞。若人人畏懼權勢，全都閉口不言，奸邪便會愈發肆無忌憚。”
“但是不能拿全族性命去賭！”王引之苦苦勸諫，“朝中不少官員都清楚和珅的劣跡，尚且隱忍觀望。不如暫作蟄伏，靜待時機，何必此刻以身犯險，將南北兩支王氏一同推入險境？”
“時機，要等到何時？”王念孫輕輕搖頭，“身為讀書人，承先祖求實守正之風，事到臨頭，不能只圖自保。”
王引之見勸說不動，心中悲慼。他知道父親治學一生，最重是非良知，一旦下定決斷，很難更改。
燭火搖曳，映著案上那篇寫滿罪狀的奏疏。紙上每一條罪狀，都像是一把雙刃劍。
若是彈劾成功，可扳倒鉅奸，澄清吏治；一旦失敗，和珅手握權柄，南北王氏宗族積攢數代的基業，連同老幼族人，盡數會被清算。
王念孫伸手，輕輕撫過奏疏的紙面。
他已經下定決心，只是這一紙奏書送出，便是將高郵、新城兩支王氏，一同置於刀尖之上。
朝堂之中，一場關乎國運、宗族生死的博弈，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