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老宅的書案上,攤著一封封來自京師、揚州的家書。
張氏自幼飽讀詩書,見識遠非尋常閨閣婦人可比。她不侷限於柴米家事,時常提筆寫信寄給遠宦在外的王士禎。
信中少談家長裡短,多是勸勉告誡,提醒夫君身居官場,千萬莫被世俗風氣裹挾,無論境遇起落,守住良知本心,不可隨波逐流。
王士禎在外為官,每每讀到家書,心中便多一份警醒。張氏身在後方,替他守好宗族門戶,也守住他心中那杆道義的秤。
這日午後,府門通報,鄰郡一位官員的夫人登門拜訪。
來人衣著華貴,僕從抬著禮盒,盒中盡是珠玉首飾、名貴綾羅,進門便親熱地拉著張氏的手,一番寒暄過後,屏退左右僕婢,屋內只剩二人。
那婦人臉上堆著笑意,輕聲說道:“夫人,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家中夫君手上有一樁訟案,恰好歸貽上公審理。案子其中曲折,還望貽上公能夠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張氏聞言,神色微微一斂,並未去觸碰那滿盒珍寶。
婦人繼續說道:“我知曉貽上公素來剛正,可官場人情世故,誰又能全然超脫。這些珍寶不成敬意,還請夫人收下。往後你在夫君枕邊,稍稍美言幾句,便可成全此事。日後必有重謝。”
張氏緩緩起身,將禮盒輕輕推回對方面前,語氣依舊溫和,卻沒有半分迴旋餘地。
“夫人美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禮物,萬萬不能收下。”
婦人面露詫異:“夫人何必如此見外?不過是人情往來,又不是貪贓受賄。夫君為官,家中也需要打點,些許財物,無傷大雅。”
“枕邊風,最能亂法度。”張氏目光沉靜,一字一句說道,“我時常寫信告誡夫君,為官當守良知,不徇私情。倘若我今日收下珍寶,勸他徇私枉法,那我往日書信之中的勸誡,便全都成了空話。”
“可這案子,若是秉公斷案,我家夫君前途便要受損。”婦人語氣帶上幾分懇切,“世人做官,誰不懂得變通?夫人何苦死守規矩,置自家夫君於危難之地。”
張氏輕嘆一聲:“變通,該用在情理之處,不該用在國法之上。訟案之中,苦主含冤,若是因為人情便更改判決,受害的便是無辜百姓。我王家世代清操,祖輩傳下的家訓,不是擺在紙上的空話。”
“難道夫人就不怕,此事傳出去,得罪我家夫君,日後會給貽上公招來麻煩?”婦人試探著施壓。
張氏從容應答:“為官之道,若要靠徇私討好同僚才能立足,那樣的官位,不要也罷。我身為王家婦人,不能助夫君行違心之事。”
婦人見勸說不動,臉色漸漸難看,只能悻悻收起禮盒,辭別離去。
待客人走遠,侍女上前,低聲問道:“夫人,方才那位夫人背後有官員撐腰,這般回絕,會不會引來禍事?”
張氏望著窗外庭院,心中清楚,對方此番前來,絕非單純的人情請求。
如今和珅黨羽四處尋王氏的把柄,這一樁求情之事,若是處理稍有差池,便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若是收下珍寶,便是授人以柄,日後可被構陷為妻室收受賄賂,牽連王士禎;可若是嚴詞拒絕,又直接得罪了朝中官員,對方懷恨在心,定會伺機尋找別的由頭髮難。
方才那一場閨閣之間的周旋,看似只是婦人之間的往來,實則是一場暗藏兇險的博弈。
一邊是人情世故,一邊是家國法度,稍有不慎,便會為整個王氏家族埋下禍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