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淚，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至於下跪——”
“等你收到法院傳票的時候。”
“再跪也不遲。”
電話被結束通話的忙音，在死寂的金家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鄭玉芬抓著那個新買的、還沒來得及捂熱的手機，臉上的表情從精心偽裝的悽苦可憐，瞬間扭曲成一種混合了震驚、羞怒和被徹底羞辱後的猙獰。
她維持著那個“虛弱”的坐姿，身體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精心排練的眼淚還掛在眼角，此刻卻變成了最可笑的嘲諷。
“她……她竟然敢掛我電話！還敢說要告我？！”鄭玉芬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尖利得變了調，她猛地將手機狠狠摜在沙發上，螢幕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反了！反了天了！金湖！你聽見沒有！她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長輩！有沒有你這個丈夫！”
金湖癱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手插在凌亂的頭髮裡，維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從謝妍頭也不回地離開，關上門那一刻起，他就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充滿挫敗感和羞恥感的軀殼。
母親的尖叫像針一樣扎進他嗡嗡作響的腦子裡，讓他更加煩躁和痛苦。
“媽……你能不能別喊了……”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紅血絲，聲音嘶啞無力，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哀求，“還不夠亂嗎？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丟人？！”鄭玉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起來，衝到金湖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是誰丟人？！是你那個好媳婦！是她讓我們金家丟盡了臉面！是她要告我！金湖，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你老婆都要把你媽送進局子了，你還在這裡怪我？！”
“我沒怪你！”金湖也猛地站起來，壓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屈辱、無力感，被母親這胡攪蠻纏的指責徹底點燃，他第一次，對著母親吼了出來，“我誰也沒怪！我就想清靜一會兒！行不行？！”
他赤紅的眼睛瞪著鄭玉芬，胸膛劇烈起伏。
鄭玉芬被兒子從未有過的兇狠眼神和吼聲震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哭鬧，只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你……你吼我？你為了那個女人吼我？”
“我不是為了誰！”金湖痛苦地閉上眼，又睜開，眼底是深深的疲憊和茫然，“媽，事情鬧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那條圍巾，你為什麼要扔？！你知不知道那是犯法的！還有戒指，你為什麼要撬鎖拿走給金玲？！那是我的訂婚戒指！是送給妍妍的！”
“我……”鄭玉芬被問得語塞，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憤怒和委屈淹沒，“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好！她花錢大手大腳，不管教能行嗎？我那是替你管著她！戒指放著也是浪費，玲玲喜歡，給她戴戴怎麼了？我是你媽！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們好！你竟然向著外人來指責我？！”
又是這一套。
“都是為了你好”。
一句永遠正確的、無法辯駁的、能抹殺一切過錯的萬能理由。
金玲也從臥室門口探出頭，怯生生地，卻又帶著點挑事地插嘴：“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多不容易啊，把我們拉扯大，現在還要操心你的事。嫂子她……她也太過分了，一點小事就要離婚，還要告媽……”
“你閉嘴！”金湖猛地轉頭，衝著妹妹厲聲喝道，眼神兇狠得讓金玲嚇得縮了回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回你屋去！”
金玲扁扁嘴，委屈地看了一眼鄭玉芬，見母親此刻也臉色鐵青，沒空護著她，只好不情不願地縮回了自己房間，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客廳裡，只剩下母子二人沉重的呼吸聲，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得緩慢而清晰，像是在為這場荒誕的家庭鬧劇倒數計時。
過了許久，金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跌坐回沙發裡，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
他不是哭，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無邊無際的疲憊。
他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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