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微光創變社》的商業計劃書，已經完成了初步框架。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塊塊待搭建的積木，勾勒著謝妍心中那個關於互助、賦能與改變的藍圖。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張與沈南喬、方文瑾的合影上。三個女人的笑容，在靜謐的深夜裡，給她注入無聲的力量。
明天，就要正式辦理離職手續了。之後，她將不再是銳新科技的謝經理，而是“微光創變社”的創始人謝妍。前路未知，但她心中充滿一種近乎悲壯的、一往無前的平靜。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在桌面上突兀地亮起，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不是電話，是微信視訊通話的邀請。
螢幕上跳動的頭像，讓謝妍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張笑容溫婉、背景是公園湖光的自拍。頭像是金湖的母親，鄭玉芬。
但謝妍知道，這不是鄭玉芬本人常用的微信。這應該是她新註冊的，或者從哪個親戚那裡要來的賬號。自從上次在老家派出所門口被拘留、又被兒子“請”回老家後，鄭玉芬就徹底從謝妍的世界裡消失了，連同她那些惡毒咒罵、虛假懺悔的簡訊電話一起，被永久地遮蔽在黑名單的深淵裡。
此刻，她換了“馬甲”，在這樣一個深更半夜，發來影片邀請。
想幹什麼？
不甘心？又來演苦情戲？還是聽說她辭職了，想來“關心”或者“嘲諷”？
謝妍盯著那個不斷閃爍的頭像，心裡一片冰冷。她不想接，也沒有任何話想跟這個女人說。她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形同陌路。
她伸出手指，準備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直接結束通話，然後拉黑。
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紅色結束通話鍵的前一秒，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帶著某種病態吸引力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倏地鑽進了她的腦海——
接。
看看她，還能演出什麼新花樣。
看看這個親手將她的婚姻、尊嚴、乃至對“家”的信仰碾得粉碎的女人，在時隔這麼久之後，在這樣一個深夜，還想對她說什麼。
看看這場從“為你好”開始，以“謀殺長孫”為高潮的荒誕劇，最終會以怎樣的方式，在她們之間，徹底落幕。
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和審視，謝妍的手指，移向了那個綠色的接聽鍵。
輕輕按下。
影片接通了。
畫面有些晃動，光線昏暗，似乎是在一個狹小、凌亂的房間裡，背景是印著俗氣花朵的舊牆紙。鏡頭正對著鄭玉芬那張臉。
只一眼，謝妍的心就微微一沉。
鄭玉芬變了。
不是妝容、穿著的變化，是整個人精氣神的變化。上次在派出所門口，她雖然狼狽，但眼中還有那股偏執的、不肯認輸的兇狠和控制慾。而此刻螢幕裡的她，頭髮花白了大半，沒有打理，胡亂地披散著。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佈滿細密的皺紋，嘴唇乾裂起皮。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精明算計或刻薄怨毒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佈滿了紅血絲，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卻又好像沒有焦點。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睡衣，領口鬆垮，整個人蜷縮在一張看起來硬邦邦的舊木板床邊，背景是雜亂的被褥和牆壁。
不過短短幾個月，她彷彿老了二十歲。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徹底擊垮後的衰敗和暮氣，隔著螢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妍妍……”鄭玉芬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帶著濃重的痰音和顫抖，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尖利，“是……是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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