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在麻將桌邊沿無聲地亮起，映出“育英幼兒園王老師”七個字，隨後暗下去。幾秒後，又頑強地亮起，嗡嗡震動，在滿桌麻將牌的嘩啦碰撞聲和女人的嬉笑尖叫聲中，微弱得像垂死的蜂鳴。
“哎喲，小妍，你這手機響個不停，該不會是金老闆查崗吧？”對家的劉太太摸進一張牌，打趣道，眼睛卻緊緊盯著陳美娟——謝妍的婆婆——剛打出的那張九筒。
陳美娟嗤笑一聲，吐出一口菸圈，猩紅的指甲敲了敲桌沿：“查什麼崗？我兒子忙著賺大錢呢！小妍，趕緊關了，別影響我手氣！我這兒馬上清一色一條龍了！”
謝妍的手指在桌下絞緊了衣角，指尖冰涼。她知道不是金湖。金湖如果找她，只會打一遍，不接就算了。這種鍥而不捨的打法，只可能來自幼兒園。今天是週五，她答應過兒子安安下午早點接他去新開的兒童樂園。可現在……牆上的鐘指著晚上九點半。
“媽，可能是幼兒園老師，安安他……”謝妍試圖開口，聲音被自己婆婆摸牌後興奮的尖叫蓋過。
“自摸！邊張！給錢給錢！”陳美娟“砰”地推倒面前的牌，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寫滿了得意。她看也不看謝妍，伸手把三家遞過來的粉紅鈔票攏到自己面前，蘸著唾沫一張張數起來。
謝妍的手機終於沉寂下去。緊接著，一條微信彈出來，來自王老師：“安安媽媽，看到請立刻回覆！安安突發高燒，測量已超過40度，伴有寒戰，情況緊急，我們已按緊急聯絡地址將他送回金宅，但家中無人！請速回電！速回！”
40度？謝妍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發出刺耳的銳響。
“幹什麼你！一驚一乍的！”陳美娟手一抖，差點把剛點好的錢掉地上，立刻拉下臉斥道，“沒看見我正贏錢呢？坐下！你這臉色，晦氣！”
“媽！安安發高燒，40度！老師送他回家了，家裡沒人！”謝妍聲音發抖，抓過手機和手提包就要往外衝。她眼前全是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呼吸急促的樣子，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站住！”陳美娟厲聲喝止，眉毛倒豎，“40度怎麼了？小孩子家家的，誰不發燒？燒一燒，長腦子！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屁大點事就慌成這樣，難怪上不得檯面，我兒子賺再多錢也帶不出去！”
牌桌上另外兩個富太太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沒說話，但姿態明顯是等著看戲。
“媽！那是40度！不是普通感冒！”謝妍急得眼圈發紅，手指死死摳著包帶，“會燒出問題的！必須馬上去醫院！”
“去什麼醫院？醫院那種地方，沒病都能給你看出病來，燒錢的黑窟窿！”陳美娟重新點上一支細長的香菸，慢悠悠吸了一口，“家裡不是有退燒藥嗎？美國帶回來的那種，給他灌下去，捂上被子發發汗，明天一早準好。大驚小怪。”
“那藥是半年前的！而且安安從來沒燒這麼高過，萬一是急性感染，或者……”
“行了行了！就你懂？我養大我兒子，還有我大孫子，不都這麼過來的？”陳美娟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像趕蒼蠅，“坐下！等我打完這圈，贏了錢，心情好，說不定開車送你們去。” 她說著，眼角餘光瞥向謝妍慘白的臉和微微發顫的身體，心底閃過一絲隱秘的快意。這女人，自從嫁進來，仗著生了孫子，越來越不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今天非得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謝妍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湧，耳朵裡嗡嗡作響。她看著婆婆重新碼牌，那保養得宜的手悠閒地擺弄著象牙麻將，彷彿兒子的生死高燒，還不如她手下一副牌局重要。麻將碰撞的清脆聲響，此刻像一把把小錘，砸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還杵著當門神啊？去，給我倒杯熱茶來，要剛燒開的。”陳美娟頭也不抬地吩咐，順手又打出一張牌。
“陳姐，孩子發燒40度，可不是小事……”對家的劉太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道。
“能有什麼事？”陳美娟眼睛一瞪，“我家安安結實著呢！就是被他媽慣得太嬌氣！一點小病小痛就哭爹喊娘，將來怎麼成大事？我們金家的孫子，可不能養得那麼金貴！”
謝妍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她不再看婆婆，猛地轉身，衝向門口。與其在這裡浪費口舌，不如立刻趕回家！
“謝妍！你敢走一個試試！”陳美娟“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牌都跳了跳，“你今天敢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從我這拿一分錢！也別想再用家裡的車、家裡的司機！我看你怎麼抱著你那寶貝兒子飛去醫院！”
謝妍的腳步僵在門口。陳美娟的話像冰錐刺進她心裡。她知道婆婆做得出來。金湖常年在外出差，家裡的財政大權、傭人司機，全都捏在陳美娟手裡。她的包包、衣服、首飾，甚至每個月的零用，都是婆婆“賞”的。她自己的工資卡？早就在“幫你們小兩口存著”的名義下，交給了婆婆。她在這個華麗牢籠裡，除了兒子，一無所有。
“喲，陳姐，消消氣，小妍也是擔心孩子嘛。”另一個牌友打著圓場，眼神里卻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陳美娟冷哼一聲，重新坐穩：“擔心？我看她是存心給我找不痛快，不想讓我贏錢。我告訴你謝妍，老老實實坐下，等我打完。安安那小子，命硬得很，死不了！”
“死不了”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進謝妍心窩。她猛地轉回身，眼睛赤紅，死死盯著陳美娟，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尖銳：“媽，安安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跟你沒完。”
陳美娟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狠絕懾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抄起手邊一個麻將牌就砸了過去：“反了你了！敢這麼跟我說話！沒完？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跟我沒完！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抱著你那小病秧子一起滾！我看你們娘倆離了金家，怎麼活！”
麻將牌擦著謝妍的耳邊飛過，撞在門框上，又彈落在地。謝妍一動不動，只是看著婆婆那張因為憤怒和掌控欲而扭曲的臉。最後一絲猶豫和幻想，在這一擲中，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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