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加班，就你忙！金湖就不忙了？他怎麼就能按時回來？”鄭玉芬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臉色更沉了，“再說了，女人家，工作那麼拼幹什麼？家裡的事不用管了？這家裡家外，哪一樣不得我操心？我這一把年紀了，伺候了老的還要伺候小的，我容易嗎我？”
又來了。
“我容易嗎”。
謝妍閉了閉眼，將湧到嘴邊的反駁嚥了回去。她知道，跟鄭玉芬爭論這個沒有意義，只會引發更大的爭吵。她沉默著，夾了菜，轉身想回廚房。
“你看看她那個樣子！”鄭玉芬卻像是被她的沉默激怒了，聲音陡然拔高，對著金湖抱怨，“我說兩句還不樂意了？甩臉子給誰看呢？金湖，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還有沒有這個家？”
金湖一直低著頭，沒說話，此刻被母親點名，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媽，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妍妍加班回來晚了，累了，你就不能讓她安靜吃口飯？”
這是金湖難得的，一次沒有完全站在鄭玉芬那邊說話。
但鄭玉芬立刻像是被點著的炮仗，炸了：“我少說兩句？我憑什麼少說兩句？這個家我還不能說話了是吧？金湖，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娶了媳婦忘了娘了是吧？我說她兩句怎麼了？我說錯了嗎？她眼裡有我這個婆婆嗎？有你這個丈夫嗎？整天就知道往外跑，心思都不在家裡！”
“媽！你越說越過分了！”金湖也提高了聲音，臉上帶了怒色。
“我過分？我辛苦一輩子把你拉扯大，現在倒成了我過分了？”鄭玉芬猛地站起來，指著謝妍，聲音尖利，“好啊，你們夫妻一條心，合起夥來欺負我這個老太婆是吧？我走！我這就回老家去！不在這兒礙你們的眼！”
她作勢就要往房間衝，一副要收拾東西的架勢。
這招“以退為進”、“一哭二鬧三上吊”，鄭玉芬用得爐火純青，百試百靈。
果然，金湖立刻慌了，連忙站起來攔住她：“媽！你這是幹什麼！大晚上的，你去哪兒！別鬧了行不行！”
“我鬧？是你們逼我的！”鄭玉芬掙扎著，哭喊起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兒子不孝順，媳婦不賢惠，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媽！你胡說什麼！”金湖又急又氣，一邊死死攔住母親，一邊扭頭，衝著還端著碗筷愣在廚房門口的謝妍，厲聲吼道：
“謝妍！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給媽道歉！”
謝妍端著那碗冰冷的飯和幾根青菜，看著眼前這出荒唐的鬧劇，看著金湖那張因為焦急、憤怒和對他母親無底線妥協而扭曲的臉，看著鄭玉芬那浮誇的哭喊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嘣”的一聲，斷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疲憊和荒謬。
“我為什麼要道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這雞飛狗跳的場面裡，顯得格外突兀，“我加班回來晚了，沒提前打電話，是我不對。但我道過歉了。媽如果覺得菜涼了不好，可以給我留點熱的，或者告訴我一聲，我回來自己煮麵。而不是在這裡，因為一口飯，一件小事，上升到我不孝、不賢、眼裡沒有這個家，甚至要以死相逼。”
她看著金湖，一字一句：“金湖，這是我們的家。有問題，我們可以溝通，可以解決。但不是用你媽這種方式，也不是用你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就讓我道歉的方式。”
“你——！”金湖被她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尤其是在母親“悲憤”的哭喊映襯下，更顯得他像個無能又偏心的傻瓜。
而鄭玉芬，似乎也沒料到謝妍這次會如此“硬氣”，哭喊聲都滯了一下。
“反了！反了天了！”鄭玉芬率先反應過來，哭得更大聲，掙扎得更厲害，“金湖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是什麼話！她這是要騎到我頭上拉屎啊！我不管！你今天必須讓她給我跪下認錯！不然我沒你這個兒子！”
“媽！”金湖痛苦地低吼，被母親逼到絕境，又被謝妍的“不配合”激得惱羞成怒，所有的煩躁、壓力、無能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猛地掙開鄭玉芬的撕扯，赤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目光死死鎖住謝妍，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陌生的暴戾和失控。
然後，在謝妍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他抄起手邊桌上，一個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裝著半碗殘湯的瓷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謝妍腳邊的地板，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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