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螢幕亮起，映出“媽”這個字，在昏暗的病房裡，像一隻窺伺的眼。
謝妍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一夜未眠，守在高燒剛退、仍在昏睡的安安床邊，她的眼球乾澀發痛，太陽穴突突地跳。窗外天色是沉鬱的鉛灰色，才凌晨五點多。
她沒有立刻去接。那嗡嗡的震動聲，固執地持續著，彷彿帶著電話那頭不容置疑的怒氣，要穿透空氣，鑽進她的骨頭縫裡。
昨天深夜打給林薇姐的那個電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新的風暴已經嗅著味道，急不可耐地捲來了。
震動終於停了。螢幕暗下去不到三秒，再次瘋狂亮起，這次是視訊通話的請求，刺耳的鈴聲撕裂了病房的寂靜。
謝妍瞥了一眼病床上眉頭微蹙、似乎要被吵醒的安安，迅速抓過手機，按了靜音，然後結束通話。
幾乎在結束通話的同時，微信提示音接二連三地炸開，來自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沒有謝妍）”的家族群。她早已被陳美娟踢出群聊，但總有“好心”的親戚，會適時地截圖發給她，美其名曰“讓你也知道知道家裡事”。
此刻，手機螢幕上，那些截圖一張接一張地彈出來。
最先跳出來的，是陳美娟在凌晨四點多發的一段長達59秒的語音轉文字，夾雜著濃重的哭腔和刻意壓制的、表演性的哽咽：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一把年紀了，為這個家操心勞力，到頭來還要被兒媳婦指著鼻子罵，摔門就走啊……湖兒啊，媽這心口疼得一宿沒睡，血壓都高了……她眼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婆婆，沒有這個家！安安發燒，我能不著急嗎？我就是覺得小孩子發燒是常事，家裡有藥，捂捂汗就好了，她非說我要害死她兒子！這是要我的命啊！還抱著孩子跑了，電話不接，家也不回，這深更半夜的，誰知道去哪兒了？我們金家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緊隨其後的，是小姑子金蓉尖酸刻薄的文字：“嫂子這次真的太過分了！媽也是為了孩子好，老方法有時候比去醫院管用！她倒好，一點不領情，還把媽氣成這樣！我看她就是仗著生了安安，不把媽放在眼裡了！哥，你得好好管管！”
接著，是二叔公（金湖的遠房叔公，家族裡好管閒事的長輩）語重心長的“勸誡”：“小妍啊，不是二叔公說你，女人家，孝順公婆、相夫教子是本分。美娟再不對，也是你婆婆，是長輩，你怎麼能跟她頂嘴，還夜不歸宿呢？這傳出去，我們老金家的臉往哪兒擱？趕緊給婆婆賠個不是，帶孩子回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三嬸（另一個熱衷八卦的親戚）看似打圓場，實則火上澆油：“哎喲，都少說兩句吧。小妍年輕，不懂事，美娟你也彆氣了，氣壞身子不值當。不過小妍啊，不是三嬸說你，這次你真的有點不懂事了，婆婆說兩句怎麼了？哪有當媳婦的這麼金貴的？快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兒就過去了。”
“就是就是，家和萬事興嘛。”
“美娟阿姨多不容易，把金湖培養得這麼出息。”
“小妍，聽大家一句勸，趕緊回來道歉。”
“孩子沒事吧？不過小孩子發燒確實常見，美娟也是過來人……”
群訊息還在不斷刷屏，一句句，一條條，如同無形的鞭子，隔著螢幕，抽打在謝妍早已麻木的心上。他們甚至沒有人真的關心一下，安安到底怎麼樣了，燒退了沒有，在醫院情況如何。他們只關心“不懂事的媳婦”有沒有“認錯”，“丟了的臉”能不能“撿回來”。
謝妍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頭像，那些或道貌岸然、或煽風點火、或幸災樂禍的文字，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寒冷。看，這就是她忍氣吞聲、努力融入的“一家人”。在陳美娟顛倒黑白的哭訴面前，沒有人在意真相，沒有人問她一句為什麼。他們只需要一個“不懂事”的媳婦，來襯托婆婆的“不容易”，來維繫他們那個表面“和睦”的家族體面。
她成了那個完美的靶子，那個可以隨意指責、用以彰顯他們“正確”和“孝順”的工具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金湖的私聊，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接電話。”
幾乎同時，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打了進來。謝妍遲疑了一下，劃過接聽。
“喂？是金湖家的謝妍嗎？”一個略顯尖利的中年女聲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你三嬸的表妹，你叫我張阿姨就行。”對方語氣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熟稔和居高臨下的審視，“我說小謝啊，你們家的事，我都聽說了。不是張阿姨說你，你這事做得可太不對了！婆婆說你兩句，那是為你好，為孩子好！你怎麼能那麼大氣性，說走就走，還把老人氣病了呢？這大半夜的，帶孩子在外頭，多不安全！聽阿姨一句勸，趕緊帶孩子回家，給你婆婆磕頭認個錯，這事就算完了。女人嘛，嫁了人，就得守人家的規矩，不然讓外人怎麼看？說我們金家沒家教……”
謝妍握著手機，聽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張阿姨”滔滔不絕的“教誨”，指尖冰涼。看，傳播得多快。陳美娟的“控訴”已經像病毒一樣，透過她精心維護的親戚網路，迅速擴散，引來更多“正義使者”的討伐。
“張阿姨，”謝妍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微啞，但細聽之下，有種冰稜將裂未裂的脆硬，“您哪位？我婆婆住院了嗎？醫生診斷是什麼病？病歷能發我看一下嗎？如果真是我氣的，該負的法律責任我不會推脫。至於我兒子，他在市兒童醫院住院部三樓7床，診斷為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引發高熱驚厥和輕度肺炎，昨晚體溫最高40.5度，伴有寒戰。如果您是來探病的，歡迎。如果是來說教的，”她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說，“請、掛、電、話。”
電話那頭瞬間卡殼，似乎沒料到這個傳聞中“懦弱”的媳婦會這麼回答，還丟擲這麼一串具體到床位和病名的資訊。背景音裡的嘈雜也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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