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妍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顏色。
走廊慘白的燈光，金湖背對著她的、略顯焦躁的身影，空氣中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滴滴聲……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模糊、旋轉，最後坍縮成一片令人作嘔的黑暗。只有那三個字，像淬了劇毒的冰錐，一遍又一遍，狠狠鑿進她的耳膜，鑿穿她的心臟，將她最後一絲殘存的、對這個男人、對這個所謂的“家”的、哪怕最微弱可笑的幻想，徹底鑿得粉碎，碾成齏粉！
累贅。拖累。不要了。生不出。換人。
原來，在丈夫和婆婆的眼裡，她四年的隱忍付出，她視若生命的兒子，她所有的痛苦和掙扎，都抵不過“麻煩”和“代價”這兩個詞。原來，所謂的血脈親情，在利益和算計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被捨棄、被置換！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只是一個可供挑選、可隨時替換的“子宮”，而安安，也只是一個不符合預期就可以被處理的“不合格產品”！
哈……哈哈……
謝妍想笑，喉嚨裡卻湧上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她想哭，眼睛卻乾澀得如同沙漠，流不出一滴眼淚。極致的悲痛、憤怒、憎恨、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在她胸腔裡瘋狂衝撞、爆炸，卻詭異地沒有立刻爆發出來，反而凝結成一種死寂的、比火山噴發前更可怕的平靜。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動作很慢，甚至有些搖晃，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被冰雪凍住、卻依舊指向蒼穹的鋼釺。
金湖似乎終於打完了電話，他收起手機，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打電話時的煩躁和不耐，以及一絲剛剛做出某種冷酷決定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當他看到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正靜靜地看著他的謝妍時，他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對上謝妍那雙眼睛時——那雙眼睛，沒有他預想中的淚水和崩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和黑暗深處，兩點冰冷刺骨的寒星。
那眼神，讓金湖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寒意。但他很快將這歸結為謝妍還在為安安的病擔心，以及對他剛才打電話的“打擾”不滿。他皺了皺眉，走上前，用一種施捨般的、帶著不耐煩的語氣說道：“你醒了？正好。醫生說了，今晚不能探視，在這乾等著也沒用。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過來。”
他伸出手，想去拉謝妍的胳膊，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理所當然地安排她的一切。
然而，他的手，在即將碰到謝妍手臂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為謝妍微微側身，避開了。
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錯辨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和……鄙夷？
金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謝妍，你幹什麼？鬧脾氣也不看看時候！趕緊的，回去睡覺！別在這添亂！”
添亂？謝妍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的烙印。
她看著金湖，看著這個她曾稱之為丈夫的男人，看著這張此刻寫滿了不耐、算計和冷酷的、曾經或許英俊的臉，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從極地冰川深處刮來的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金湖。”
她叫他的名字，沒有稱呼，沒有情緒。
“剛才，你在跟誰打電話？”
金湖心裡一突，隨即湧上一股被質問的惱火：“我跟誰打電話關你什麼事？！跟我媽商量安安後續治療的事！怎麼了？有問題嗎？！”他聲音拔高，試圖用氣勢壓人。
“商量？”謝妍輕輕重複，那點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商量到……覺得生病的兒子是個‘累贅’，是個‘拖累’？”
金湖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聽到了！她竟然聽到了！一股被揭穿的慌亂和更深的惱怒湧上心頭，他色厲內荏地吼道：“你胡說什麼！誰說是累贅了！我是說治療費用高，壓力大！你少在這裡斷章取義，胡攪蠻纏！”
“壓力大？”謝妍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金湖，儘管身高不及，但那從骨子裡透出的、混合著極致恨意和冰冷清醒的氣勢，竟逼得金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壓力大，所以就可以不要了？所以就可以商量著，‘生不出’、‘不健康’，就‘換人’？”
她將“換人”兩個字，咬得極重，極清晰，像兩把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金湖的耳朵裡。
金湖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鬼。他張著嘴，想辯解，想否認，可謝妍那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眼神，讓他所有準備好的謊言和狡辯，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金湖，”謝妍看著他驚恐失措、啞口無言的樣子，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力度，“謝謝你。”
謝……謝謝？金湖徹底懵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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