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號的清晨，謝妍是在一陣眩暈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天花板的吊燈在視野裡旋轉了幾秒才穩住。她撐著床沿坐起來，餘光瞥見枕頭上有幾根長長的頭髮——又掉頭髮了，最近掉得越來越厲害。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臉。冷水撲在臉上的瞬間，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然後她愣住了。
鏡子裡那個女人，真的是她嗎？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蠟黃得像秋天的落葉。額前的劉海稀稀疏疏的，露出下面一大片頭皮。法令紋像兩道刀刻的痕跡，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她下意識地抬手撥了撥頭髮，然後指尖觸到了一根異樣的東西。
一根白髮。
她把它扯下來，放在掌心裡。白色的髮絲在晨光中泛著銀光，粗糲而刺眼。
她才二十八歲。
二十八歲，就有了白頭髮。
她盯著那根白髮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重新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那雙曾經被林姐說有光的眼睛，現在像兩口枯井，空洞、乾涸、看不到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開啟手機相簿，翻到最底部——那些她剛結婚時拍的照片。
那時候她剛嫁進金家，滿懷憧憬，覺得自己遇到了良人，覺得自己可以用善良和勤勞換來一個溫暖的家。她學著做婆婆愛吃的菜，學著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學著當一個“賢惠”的妻子。
她拍了很多照片——第一次做的紅燒肉，雖然糊了但還是很開心；第一次手洗金湖的全部襯衫，在陽臺上一件一件晾好，覺得那是幸福的形狀；第一次給陳美娟織圍巾，針腳歪歪扭扭，但想象著婆婆戴上時的笑容……
她翻著翻著，手指停住了。
那些照片裡的她，笑得好燦爛。
眼睛彎彎的，臉頰飽滿，皮膚白裡透紅。雖然穿著廉價的家居服，雖然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內到外的鮮活勁兒。
那是三年前的謝妍。
那是還相信“只要我夠好，就一定能被善待”的謝妍。
她的眼眶開始發酸。
她繼續往上翻，照片的時間線在推移，她臉上的笑容卻在一點點消失。
結婚半年後，照片裡的她開始顯得疲憊了。笑容變得勉強，眼神開始躲閃。她翻到一張在廚房裡的自拍——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她圍著圍裙，額頭上全是汗。她記得那天是陳美娟的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結果陳美娟嫌她做的魚太腥，當著客人的面把整盤魚倒進了垃圾桶。
那張照片之後，她整整三個月沒有自拍過。
再往後翻，照片越來越少。偶爾有幾張，也都是安安的照片，她自己的身影幾乎消失了。
她翻到了最近的一張自拍——是去年冬天拍的，她穿著一件臃腫的羽絨服，站在小區的垃圾桶旁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當時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她已經不記得了。
也許是潛意識裡想記錄下那一刻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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