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修橋的時候——遇到過修到一半發現不太對勁的嗎？
蘇大爺放下鉛筆。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問題——一般人不這麼問。
林智沒接話。
遇到過。西便門橋。橋面鋪完了，兩邊快合龍的時候——發現中間差了大概三公分。不大。但如果硬合上去，橋面會變形。短期看不出來——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裂縫從那個位置開始長。
後來怎麼辦？
拆了重來。甲方不樂意——多花了將近兩個月預算。但我說多花兩個月總比十年以後橋裂了強。
甲方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告訴他們——你們怕多花錢，我簽字。出了問題我負責。
因為我是個老傢伙他在老傢伙三個字上加了重音。不是能力——是資歷。如果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夥子說我簽字，沒人信。但你要是幹了幾十年——站過三十幾座橋的地基上，看過混凝土怎麼從流動的變成硬的、看過橋墩怎麼從鋼筋籠變成水下的柱子——你說的話就比合同還有用。
他喝了一口茶。搪瓷杯放回棋盤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磕響。
他喝了一口茶。所以你要記住——一個人的技術再高，說話沒分量也是白搭。你得讓人相信你。不是信你聰明——是信你靠譜。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十二月中。蘇唸的期末考試快到了——初中第一次大考。她緊張得比上學期期末還厲害。每天放學回來坐在窗戶邊的桌子前，面前攤著四本教科書。
有一天晚上林智路過蘇念家窗戶——燈還亮著，玻璃上蒙著霧。蘇念低著頭，馬尾辮垂在肩上。她在背政治——嘴唇在動，但聲音很小，隔著玻璃聽不見。
他敲了敲窗戶。
蘇念拉開窗戶一條縫。暖氣從縫裡跑出來，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團白霧。
還不睡？
明天考政治。
背完了嗎？
差不多——其實沒有。有一章怎麼都記不住。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路線
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聽廣播聽到的。
你才五年級——你聽廣播？
我爸聽天氣預報，順便聽一段。
一箇中心是什麼？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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