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學校機房聯網了。
不是寬頻——是一條電話線，一個外接數據機，一臺電腦撥號上網。整個機房十二臺電腦沿牆排著，有的也有的，還有幾臺相容機。只有老師講臺上那臺接了網線。學生機房用的還是Windows 95，桌面是經典的藍天白雲綠草地。
資訊科技課一週只有一節——週三下午第二節課。林智走進機房時，聞到新裝線材的味道——網線外皮是藍色的，一股塑膠加熱後的焦甜味。機房管理員姓郭，剛從師範畢業，戴圓框眼鏡，說話帶一點南方口音。他站在講臺上一本正經說今天——我們學上網的時候，下面四十二個學生裡有四十一雙茫然的眼。
不是不知道——是真正的沒上過。對2000年的五年級學生來說，跟宇航員上太空差不多——知道有這回事，但跟自己沒關係。他們聽說過網大易新小浪這些名字，在報紙上看過，在電視裡聽過，但沒人摸過。
郭老師開啟講臺上那臺電腦。撥號——電話線插在數據機上，開始發出那種經典的、刺耳的撥號聲。等了大概三十秒——滴滴嘟嘟滴滴——吱——咔——然後安靜了。
連上了。
他在瀏覽器位址列裡打了一個網址——新小浪的首頁。回車。頁面出現了一行行藍色文字和圖片。載入很慢，文字先到，圖片後來慢慢補上。
這就是——新小浪。國內最大的入口網站之一。
下面沒人說話。不是不感興趣——是不知道從哪問起。
郭老師又打開了網大易，教搜尋引擎——輸入關鍵詞，它幫你在網上找資訊。他輸入天安門。搜尋結果出來五六條——2000年的中文網際網路，收錄的中文網頁加起來可能還不到幾十萬。
現在——每個人輪流來試一下。
學生機房只有一臺能上網的電腦。郭老師讓大家排好隊，一人試一次。撥號、打網址、等載入、下一個人——四十二個人，快下課了才輪了一半。
林智排在第三十二個。前面大部分人輸入的都是新小浪、網大易、搜拉狐，點開不知道幹什麼，就被後面的催著快點快點。
有一個叫趙健的輸入了北京四中——想查初中招生資訊。郭老師說搜不到的——學校沒有網站。趙健說那也行，認真等了四十秒，搜尋結果八條，沒有一條是北京四中。他皺了一下眉頭，但逐一點開看了一遍。
林智在後面看著趙健的背影。趙健校服後背有一塊洗不掉的鋼筆水漬。從三年級開始就是班裡第一，四年級期末被林智超了一次，但從來沒表露過什麼——不嫉妒，不刻意親近。林智有時候覺得，趙健才是真正的控分高手——不是控考試分數，是控人和人之間的分數。
輪到林智時還剩十分鐘。
你要查什麼？郭老師問。
林智想了一下。他腦子裡有一堆想搜的東西——基因工程、人工智慧、量子計算...但這些在2000年的中文網際網路上，一條都搜不到。
查——中國的橋。
郭老師看了他一眼。一個五年級小學生，進了機房第一個要查的不是遊戲——是。他沒有深究，但這眼神里有東西——跟張秀梅第一次看到林智考第一時差不多。一種好吧我注意到了但我不問的剋制。
林智在搜尋框裡輸入兩個字——。回車。按下去的一聲。
頁面跳了一下，搜尋結果出來了十幾條。林智盯著看了幾秒——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第一次親手搜到東西。自己輸入、自己搜尋、自己找到的。
他點開第一條——介紹趙州橋的科普文章，隋朝工匠李春設計建造，迄今已有1400多年曆史——
他看了三分鐘。郭老師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認真讀文章，轉身去指導別的學生了。
然後林智換了搜尋詞——永安橋 北京。沒有結果。又換成永安橋 老北京。還是沒有。
他盯著空白的搜尋結果頁面。頁面上只有一行字：共找到0項結果。灰底黑字，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2000年的中國網際網路上，沒有人記錄過這座橋。蘇大爺有圖紙，有素描，有四十八隻石獅子的記錄。但網際網路不知道。它從1948年建起到1966年拆除，存在了十八年，從來沒有出現在網際網路上。
他關了瀏覽器，打開了記事本，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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