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星期三。
上午九點多，院子裡響起了拍鍋底的聲音。啪——啪——啪——那聲音悶悶的，像在洩憤。一聽就知道是誰。
王嬸，鍋又壞了？有人在院裡隔著牆問了一句。是張嬸的聲音，從三進院那邊傳過來的。
可不是！插上電燈亮著呢，就是不熱！半年壞兩次了，個破鍋！這什麼質量！王嬸的聲音又尖又急，聽得出來是真急了——早上蒸米飯，結果飯是夾生的，一家人的早飯都耽誤了。王叔已經上班去了，她只能自己想辦法。
林智那時候正在屋裡翻蘇念給他的那本五年級數學提高題。那本書挺厚的，orange色的封面，邊角已經卷起來了，書脊上有一道裂痕，是用久了的樣子。他聽見拍鍋底的聲音，就把本子合上了，放在炕頭的枕頭旁邊。
這種事吧，管還是不管？
管了——一個十歲小孩對電飯鍋的內部結構發表意見，這確實有點怪。不說專業知識，光是我知道怎麼修電飯鍋這件事本身，就夠讓大人覺得不對勁了。不管——王嬸那口鍋要是再拍下去，可能就真的壞徹底了，到時候連修都沒法修，只能買新的。
他想了想，決定出去看一眼。不看太多。只看一眼。要是看起來能隨便說兩句就解決的，就說。要是需要拆開來修的，就不吭聲。
正想著，劉大爺從外面拎著菜籃子進來了。菜籃子裡頭是幾根黃瓜、兩個西紅柿，還有一把小蔥，蔥葉子有點蔫了，是放了半天的樣子。看見林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發呆，咧嘴笑了笑。
小智，今兒沒跟你王嬸家小孩出去玩？
沒有。王嬸家沒小孩。
哦對，她家就一個在外地讀書的。劉大爺點點頭，腳步沒停，往自己屋去了。走過去了。
就兩句。但這就是大雜院——你要出門，路過的人都會搭一句話。不是打聽，是習慣。大院裡頭住著十幾戶人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有個什麼事，半天就能傳遍整個院子。有時候林智覺得這種日子挺好的——至少不會孤單。但也挺麻煩的——你做點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王嬸把電飯鍋抱在懷裡，站在水龍頭旁邊，一邊拍鍋底一邊跟老張頭訴苦。老張頭說拿磚頭敲一敲說不定就好了，王嬸就真的彎腰撿了一塊磚頭——
王嬸您等等——
林智趕緊出聲。他看見王嬸真的要把磚頭往鍋底上砸，忍不住喊出來了。
嗯？小智你有啥事？王嬸停下來，轉頭看他。
鍋……好像是裡面壞了，不是外面。拍和敲都沒用。
王嬸把磚頭放下，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林智。那眼神——像在問你真知道？反正我也不知道，你說試試就試試。
你會修？她問。
不會。就是——林智本想說自己知道原理，但及時改了口，話到嘴邊換了說法，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說電飯鍋不加熱一般是裡面那個溫控開關的問題，觸點燒黑了。換一個新的溫控開關，五塊錢，找修家電的就能換。
這是他編的。但他編得挺像——書上看來的這個藉口，已經用了好多次了。
真的？王嬸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書上寫的。
王嬸抱著鍋，將信將疑。但顯然五塊錢這個價格讓她動心了——新買一個鍋得大幾十，五塊錢能修好那當然修。一九九八年的北京，五塊錢夠買一把青菜、兩塊豆腐，夠一個小孩在學校門口小賣部買五根冰棒。五塊錢不是大錢，但能不花就不花——這是大院裡所有人的共識。
行，那等你王叔下班了，我讓他拿去找人修修。成不成再說。她把鍋端回屋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要是真修好了，嬸子給你買冰棒吃。
不用不用。
院裡頭又安靜下來了。只剩下遠處傳來的一兩聲腳踏車鈴鐺響，還有隔壁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林智坐在板凳上，沒有馬上回屋。他看著王嬸家那扇關上了的門，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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