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愣了一下。什麼？
你手機那個。——蘇念？
她還在北京？
嗯。當記者。
林建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她過年不回家？
她家在北京。
林建國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但林智知道他爸在想什麼。
快九點的時候，院子裡越來越熱鬧了。於主任搬了一臺電視出來——小的，十二寸，放在桌子上。說是看倒計時。王嬸說你一個老光棍還看倒計時。於主任說新年是全國人民的節日，跟光不光棍沒關係。大家笑了。電視裡在放元旦晚會，聲音不算大，但在冬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主持人說話的聲音、唱歌的聲音、觀眾鼓掌的聲音，從那個小電視裡傳出來，飄在院子裡。
林智站在槐樹下。他抬頭看了看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春天的時候，樹上會長滿葉子。夏天的時候，他跟蘇念坐在樹下說過話。秋天的時候，落葉鋪了一地。現在是冬天，葉子落光了，但彩燈掛著，人坐著，小孩跑著，電視響著。
他想起了2008年。這一年太長又太短。
春天的時候，火炬傳遞在北京。他在長安街上站著看，人山人海，紅旗飄著。那時候他剛把Bridge從croDB改過來，程徹說這個名字好。火炬手跑過去的時候，旁邊的人都喊起來了，他也想喊，但沒喊出來。
夏天的時候，奧運會來了。林建國來北京了。他們一起去了鳥巢——林建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鳥巢外面看了很久，說。開幕式那天晚上，林智在蘇念家看的電視，兩個人坐在那臺十四寸的小電視前面，看著焰火從鳥巢上空升起來。
秋天的時候，Bridge的查詢引擎跑通了。他一個人在機房測試到凌晨兩點，All tests passed。他關掉電腦，走出FIT樓，清華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香。
冬天來了。程徹考了研。Bridge到了v0.5。古橋資料庫到了五百座。周老師退休了。王老師說——你來做我的研究生。
一年過完了。
小智。
林智回過神來。於主任在喊他——過來看倒計時。
電視裡，主持人在倒數了。十、九、八——院子裡的人也一起喊起來。王嬸聲音最大。老周放下報紙，也看著電視。鄭師傅端著茶杯，跟著喊。幾個小孩在院子裡跳著喊。李磊媽在鼓掌。
林建國站在院子邊上，沒跟著喊，但看著電視。
七、六、五——
林智的手機又震了。他低頭看了一眼。
蘇唸的簡訊——倒計時了。新年快樂。
四、三、二——
院子裡的人喊成了一片。彩燈在槐樹上閃著。電視裡的倒計時鐘聲敲響了。咚——咚——咚——新年的鐘聲。
一——
新年快樂！院子裡的人齊聲喊了出來。
林建國笑了一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智看到了。他也笑了一下。趙秀蘭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擦著手，也在笑。於主任在電視旁邊衝大家喊——新年了啊，大家新的一年都好好的！王嬸在旁邊接話——於主任你也是，早點找個人。大家又笑了。
遠處有煙花的聲音——嘭、嘭、嘭。有人在放煙花了。林智抬頭看，煙花在夜空中散開，紅的、綠的、金的，照亮了槐樹的輪廓——光禿禿的枝丫在煙花的光裡一閃，又暗下去，又一閃。幾個小孩跑到門口去看，王嬸在後面喊別跑遠了。冬天的夜空被煙花照亮，像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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