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北京的天很高。
林智坐公交車回去。十五路到西直門，換二十七路。一個半小時。車窗外的北京在掛國旗——燈柱上、商店門口、腳踏車筐裡。每隔幾根電線杆就有一面。不大，但多。滿街的紅。
到站的時候快十一點。林智下車，走了兩條衚衕。院門開著。槐樹底下有人。
不是趙秀蘭。是孫阿姨。她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腿上鋪著一張舊報紙，豆殼扔在上面。抬頭看見林智，手沒停。智兒回來了。你媽在屋裡。
孫阿姨好。
好好好。瘦了——學校吃不好吧。
還行。
還行就是不行。晚上來阿姨家，阿姨蒸了花捲。
院子還是老樣子。石板縫裡長著青苔，晾衣繩上搭著王嬸家的床單，老周家門口的舊報紙摞得比上個月又高了半截。王嬸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韭菜。喲，大學生回來了——她一直管林智叫大學生，從三年級叫到現在。
不是大學生。是少年班。
少年班就是準大學生。等著吧。
老周坐在自家門口看報。眼鏡滑到鼻尖上——沒變，跟三年前香山郊遊的時候一樣。他從報紙上沿看了一眼林智。學校伙食怎麼樣。
還行。
還行就是不行。老周把報紙翻過來。我以前跑貨運，全國食堂吃了個遍——學校食堂排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醫院食堂。
林智穿過院子的時候掃了一眼——鄭師傅還沒搬來。廂房的門上還掛著一把老鎖。門縫裡能看見裡面堆著幾把舊椅子——於主任說過，這間屋子冬天冷，得等開春再收拾。
趙秀蘭在廚房。
林智進門的時候她正彎腰在灶臺前。背對著門。圍裙沒系——掛在門後面的鉤子上。她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腕以上。胳膊比以前細了一圈。
趙秀蘭轉過身。暖氣片下面的燈泡照在她臉上。她笑了——眼睛先彎，嘴角後跟上。回來啦。我算著你差不多該到了。
煮什麼呢？
冬瓜排骨。你爸一大早去菜市場買的——說國慶得吃點好的。
林智把行李放下。走過去站在灶臺邊。趙秀蘭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一點。顴骨比以前高，下巴比以前尖。但她精神不錯——不是硬撐的那種精神，是真情實意的利索。勺子在鍋裡攪，一圈一圈。
學校怎麼樣？
還行。
你還行。跟你爸一個模子。
林智接過她手裡的勺子。我來。你坐著。
趙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忍俊不禁的笑。在我自己家，我兒子讓我坐著。她坐到旁邊的凳子上。不是不想站——是站久了腿痠。林智看出來了。他沒說。
鍋裡的冬瓜切成滾刀塊，排骨斬得大小不一——是林建國的手藝。他刀工一直不好，但肉挑得仔細，每一塊都有脆骨。
將近十二點。蘇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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