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的冬天終於鬆了手。
院裡的槐樹還沒發芽——每年都是院子裡最晚發芽的那棵，像是不太相信春天真的來了。但石板縫裡的土軟了，劉大爺說這是解凍的訊號。他今年好了一些——開春暖和了，關節炎不那麼疼了，偶爾能拄著柺杖在院裡走兩圈。王嬸說這是地氣通了。
方老師從國家圖書館借了三本書給林智——《中國古橋技術史》《中國古代橋樑》和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地方誌彙編。借書證是方老師自己的——清華畢業的校友證在國家圖書館能辦一張借閱卡，方老師說他反正也不怎麼看這些書，放著也是落灰。
你看完了還我。別弄丟了——這本地方誌是孤本。
林智把書抱回機房。三本書摞在一起，比他手掌寬。他從三月開始逐頁錄入。
方老師有時候會在機房的另一個角落待著——他自己在寫一個網頁，用HT和一個叫FrontPage的軟體。他寫寫停停，偶爾走過來看一眼林智的螢幕。
你又加了什麼欄位？
儲存狀況。三級——完好、一般、損毀。
你這是資料庫還是文物普查？
差不多。
方老師笑了一下。你這個——如果做大了，可以當論文寫。
論文？
大學論文。你現在才高中——但少年班的課程進度跟大學差不多了。
林智沒接話。他沒想過論文的事。他想的只是把這些橋一條一條存進去——從書頁上搬到螢幕上，從紙條上的三五個字變成結構體裡的六個欄位。每一條資料就是一座橋。每一座橋就是一段他不想讓它消失的記憶。
蘇大爺的《中國古代橋樑技術史》是最核心的參考。裡面的批註他逐字辨認後錄入了——鉛筆寫的字太淡，有些地方他得把書湊到檯燈底下，側著頭看光的折射才能辨出筆畫的走向。
蘇大爺的字跟他人一樣——慢、穩、一筆一畫。他寫兩個字，拱的最後一筆收得很重，像在下棋時落子。他寫，毀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嘆了一口氣。
有些批註不是專業內容。在瀘定橋那頁的頁邊，蘇大爺寫了一行小字：鐵索寒。手摸過。四個字——林智在錄入的時候看了很久。手摸過。蘇大爺去過瀘定橋。他摸過那根鐵索。鐵索是什麼溫度？涼的還是熱的？有風的時候會不會晃？
林智把這些批註也錄進了資料庫——加了一個新欄位：rerk。備註。
方老師看到了。你加了備註欄位？
有些東西不屬於那六個欄位。但不想丟。
那就留著。資料庫是活的——可以長。
錄入的速度很慢。每天晚上最多錄五條——每條要翻書、核對、辨認批註、敲程式碼、編譯、執行、驗證輸出。386的編譯速度慢，每次改一個欄位要等半分鐘。有時候編譯報錯，他得從頭查——少了一個分號，多了一個括號，變數名拼錯了一個字母。
有一次他錄到了一座橋——垂虹橋，在蘇州。書上寫毀於1967年。備註欄裡蘇大爺沒有寫任何批註。但林智在另一個地方查到——1967年是運動最激烈的年份。那座橋不是地震損毀的，不是洪水沖垮的，是被人拆的。石頭拿去鋪路了。
他在rerk欄位裡寫了三個字：人為毀。
然後他刪掉了。又重新寫了一遍——人拆。不是人為毀——太大了。就是。
錄入到陝西的時候，他碰到了一個問題：灞橋。書上說灞橋是古灞橋，但沒寫清楚是哪一座——歷史上灞橋修了毀、毀了修，至少重建過六次。他到底該錄哪一座？
方老師路過看了一眼。資料庫有一對多關係。一座橋名可能對應多個實體。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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