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北京入秋。
蘇念在清華的第二個月，收到了第一封用清華稿紙寫的信。
稿紙是新聞學院發的——每人一沓，抬頭印著清華大學四個綠色小字。蘇念把第一張稿紙鋪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始寫。
林智：
秋天來了。
清華的秋天跟大院不一樣。大院裡的槐樹一到秋天就掉葉子，地上全是黃的，踩上去咯吱響。清華的秋天是銀杏——滿地都是金黃的，風一吹，葉子在空中翻，像一群蝴蝶。
但不是蝴蝶。是葉子。
我在荷塘邊背單詞的時候，看到一個老太太在撿銀杏果。她說銀杏果可以煮著吃——但很臭。我說我不要煮。她就笑了，說小姑娘，你背單詞的樣子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
我跟她說我不是這個學校的。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她說我看得出來——你坐的那個位置，椅子上有字。這個學校的學生才會在椅子上刻字。
她指的是那棵銀杏樹。樹根上的。
林智，我刻字的技術不太好。那個有點歪。但你別笑。
說到上課——這學期有一門課叫新聞採訪。教課的老師姓沈，女的，四十多歲。她做過新華社駐外記者——非洲，三年。
第一節課，沈老師走進教室。她沒有拿教案，沒有拿課本，手裡只拿了一杯水。她把水放在講臺上，看了我們一圈。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我記在了筆記本上：
新聞不是寫作文。新聞是告訴別人發生了什麼。寫作文是告訴別人你是什麼感受。兩者不要搞混。
我當時想——這句話，你好像說過。不是原話——但意思差不多。你說話的方式跟沈老師有點像。不是說話的方式——是不想說廢話的方式。
沈老師讓我們去採訪學校門口賣煎餅的大媽。我去了。大媽說你們清華的學生就是事兒多，煎餅加幾個蛋都要算。我寫了兩千字。沈老師看了以後說：前半段是新聞報道，後半段太像小說了。
我問：這是表揚還是批評？
她說：你自己想。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說得對。我寫的時候，確實在想那個大媽的手——她的手上有很多小口子，是冬天凍的。她每天早上五點出來擺攤，晚上十點收攤。她說了一句話：我女兒也在上大學。在天津。
這句話我寫進去了。沈老師說這句話可以留著。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上個星期，有人送花到宿舍。
土木系的。叫王斌。個子很高，一米八幾，瘦瘦的，戴一副銀框眼鏡。他不是我們系的，但他在圖書館見過我——你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置。A區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光線最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在做一個學術報告。
他送了一束玫瑰——粉色的。宿舍裡的人都尖叫了。周檸從床上探下頭來看，嘴裡的泡麵差點噴出來。蘇念——你什麼時候談的戀愛不告訴我？
我說：我沒有男朋友。
王斌站在宿舍樓下。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插口袋，一會兒拿出來，一會兒又插口袋。
蘇念同學——我、我想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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