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滿四合院:智者》第174章 年·疫情(1)

作者:六州的雲王·10小時前

一月下旬,春節前的北京,冬天的寒意還沒有退去,但街上的年味已經開始濃起來了。 超市門口的對聯已經貼上了,紅色的紙張在冬天的寒風中微微掀動邊緣,偶爾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有人在不遠處輕輕拍手。衚衕口有人在掛紅燈籠,有人拿著長竿子把燈籠挑起來掛到電線杆上,燈籠在風裡輕輕地轉。有人騎著電動車後座綁著一箱箱的年貨從身邊駛過,紙箱堆得很高,用橡皮繩勒著,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的。超市裡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恭喜發財的旋律從門縫裡漏到街上,和冷風混在一起,聽著有一種奇異的反差感。但空氣裡有一種不一樣的東西——一種隱約的、說不清的緊張感。最開始只是在手機上流傳的訊息,像冬天的風一樣,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但慢慢地越傳越廣。各種群裡有人發截圖、轉發連結,訊息疊著訊息,一條比一條讓人不安。有人開始去藥店買口罩,然後是更多的人。口罩開始不好買了,藥店的門口貼出了口罩已售罄的告示,白紙黑字,用透明膠帶貼在玻璃門上,字是手寫的,筆畫潦草。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地鐵裡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車廂裡的座位空出了好幾排。有人戴上了口罩,有人沒有,彼此之間交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目光——那種目光裡有詢問、有防備、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車廂廣播報站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清晰,但聽在耳朵裡總覺得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春節前一週,林智在公司看到武漢釋出的訊息。 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機時辦公室的暖氣片發出一聲咔嗒的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音,那聲音在突然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鐵管。那天下午他坐在辦公室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推送。他點開,把那份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沒有馬上放下手機。他坐在椅子上,螢幕的藍光照在他的臉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把手機放下,放桌面上,螢幕朝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窗外是冬天的北京,天空灰白色的,陽光被雲層遮擋住,只有一片均勻的、沒有方向的光從窗外透進來。他能聽到走廊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笑——是幾個年輕人在討論過年回家的車票。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漏進來,模糊而輕鬆。他靠在椅背上,能感覺到頸椎和椅背接觸的地方有一點僵硬。他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手指按在眉骨上,停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出了辦公室。

他走到研發中心。 研發中心裡的空氣比走廊裡稍微溫暖一些,混合著電腦散熱器吹出的熱風、印表機的墨粉氣味和人體散發出的體溫氣息,組成了一種他熟悉的讓人感到安心的環境氣味。

研發中心裡燈光明亮,幾十臺顯示器亮著,鍵盤聲此起彼伏,像初夏的蟬鳴。有人在除錯程式碼,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到別人,有人在白板前寫寫畫畫,馬克筆在白板上畫過的痕跡清晰可見。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在房間裡緩慢地迴圈著,把暖氣片烘烤過的新風送到每一個角落。林智走進去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工作。他沒有宣佈放假。他站在研發中心中間的空地上,前後左右都是工位,所有顯示器的光從各個方向照向他。他站了兩秒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不算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

AI診斷系統,免費向全國醫院開放。

研發中心的空氣安靜了一瞬。鍵盤聲停了兩三秒。有人抬起頭,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東西。那種安靜不是凝固的——是資訊在大腦裡被處理的那種空白期。兩三個呼吸之後,小黃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從工位上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軲轆聲。

林總——免費?

小黃扶了一下眼鏡,眼鏡片上反射著顯示器的藍光。他的表情不是質疑——是確認。

對。所有費用——公司承擔。

沒有人反駁。沒有人說我們還沒準備好。沒有人說這個專案我們做了半年,說免費就免費了。趙明遠從座位上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伺服器機櫃,摘下掛在機櫃側面的鑰匙串,開啟櫃門,冷風從機櫃裡湧出來,吹了他一臉,他眯了一下眼睛,開始在機架間尋找對應的介面。有人坐回了椅子上,手指重新放到了鍵盤上,咔嗒一聲按下了第一個鍵。有人轉身開始翻檔案,翻了幾頁找到了需要的那一份,食指按在頁面中間,目光快速掃過。小黃拿起電話開始撥號——他的手指在按鍵上移動的時候有一點點發抖,但聲音很穩,跟對方說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來意,語氣平靜,沒有多餘的字。

沒有人說。

專案組在兩個小時內部署完畢。那兩個小時的時間裡,研發中心的氣氛和平時完全不同 那兩個小時裡有人跑動時褲腿帶起了一陣風,吹動了桌上幾張沒有被壓住的紙,紙頁在地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了一個人的鞋邊,他沒有低頭去撿——他沒有時間。——沒有閒聊,沒有人起身倒水,沒有人看手機。只有鍵盤聲、電話鈴聲和印表機工作的聲音。小黃桌子上的座機響了一次又一次,他接起來,說清楚來意,記下對方的聯絡方式,然後掛掉,馬上撥下一個。他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面寫滿了醫院的名字和聯絡電話,字跡越來越潦草——因為寫得越來越快。趙明遠帶著工程組開始搭建遠端部署通道,他在伺服器後臺打開了一個新的配置資料夾,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林智自己寫了系統對接的介面文件——一份API文件,詳細到每一個引數的取值範圍和錯誤碼的含義。從下午寫到凌晨,連續寫了將近十個小時。他中間只站起來過一次——去接了一杯水,站在飲水機旁邊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然後走回座位繼續寫。寫到凌晨兩點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發沉,右手手腕有些發酸,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繼續寫。寫到凌晨三點四十分,他打了最後一個句號,儲存文件,傳送到專案組群。四十二頁。程徹在旁邊改伺服器配置,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他的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配置檔案,一行一行的引數被他一一確認和修改。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他面前的咖啡杯從下午放到晚上,一口沒動,表面的咖啡已經蒸發了一層,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跡。

除夕夜。研發中心的燈亮了一整夜。 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鞭炮聲隔著玻璃傳進來,經過玻璃和牆體的層層削弱之後到達耳朵裡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悶悶的像是被包裹了好幾層布一樣的聲響。

外面的城市在過春節——隔著窗戶,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的,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包住了一樣。今年的鞭炮聲比往年少了很多。街上的人也比往年少了很多。但研發中心的燈是亮著的。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白色光芒,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照在那些亮著的螢幕上,照在白板上那個寫著專案進度的表格上。林智給所有加班的同事訂了年夜飯——餃子,每個人一份。餃子送到的時候還是熱的,白色的蒸汽從餐盒蓋子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麵皮和肉餡混合的氣味。沒有桌子,大家就站在工位邊上吃。有人把餐盒放在顯示器旁邊,一邊吃一邊看著螢幕上滾動著的日誌輸出。有人靠在檔案櫃旁邊,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又吹了吹。筷子和餐盒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小黃端著餃子盒走到窗邊,他用筷子戳起一個餃子,沒有馬上吃。他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他看著窗外——窗外的城市燈火稀疏,不像往年的除夕那麼亮。他忽然說了一句——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我今年不回去了。

研發中心裡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小黃沒有轉頭,還是看著窗外。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好好工作,別給國家添亂。然後電話就掛了。

他夾起那個餃子,蘸了一下醋,吃了。醋瓶放在窗臺上,瓶口還有一小圈褐色的醋漬。

沒有人笑。但每個人都低頭吃了一口餃子。咀嚼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此起彼伏,像某種無聲的回應。有人嚥下去之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有人用筷子夾起餃子在醋碟裡蘸了蘸,動作很慢。林智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端著一個餃子盒,沒有吃。他看到程徹靠在伺服器機櫃旁邊,嘴裡嚼著一個餃子,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他一邊吃一邊在看一行日誌輸出。他看到趙明遠坐在地上,背靠著機櫃,餃子盒放在膝蓋上,拿著筷子的手有一點油。他面前的地板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研發中心裡那些亮著的螢幕、那些正在遠端部署的介面、那些忙碌的人影。有人剛放下手機——打完了一個確認電話,又拿起了另一部。有人把一個連線成功的截圖發到了群裡,群訊息立刻彈出了一串。林智把餃子盒放在白板下面的置物架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他打好之後,看了一眼,又加了一個句號,然後點了一下發送——發到了全員群。

沒有人回覆。但伺服器上的資料流量又漲了一截。他放下手機,重新端起餃子盒。餃子已經有一點涼了,邊緣的麵皮開始變硬。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一月末到三月。智者科技的AI診斷系統在全國三十多家醫院上線了。那些日子裡林智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每天四五個小時,有時候靠在椅子上眯二十分鐘就算睡了一覺。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常備了一條毯子——灰色的,疊成整齊的方塊放在扶手上,但他很少真正躺上去。他大多數時候只是趴在桌上眯一會兒。系統能輔助醫生快速分析CT影像——把疑似患者的篩查時間從幾十分鐘縮短到幾分鐘。對接時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每次電話鈴響的時候,辦公室裡的空氣都會繃緊一瞬,接起來之後才知道是好訊息還是新問題。每家醫院的環境都不一樣,系統需要根據不同的CT裝置型號調整引數,有的裝置的影像格式不標準,需要額外寫一段解析程式碼。有時候深夜接到技術支援的求助電話,電話鈴在黑暗中響起來的時候他總是立刻接起來,聲音清醒得不像剛被吵醒的——他說,然後開啟電腦,螢幕上白色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照亮了他的臉和一小片桌面。他看一眼螢幕上的報錯資訊,然後在鍵盤上敲幾行命令。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時候精準而穩定。問題解決了,他關掉電腦,在黑暗裡坐一會兒,然後躺回去,但睡不著了,睜著眼睛在天花板上看了很久。天花板在黑暗中是灰白色的,什麼也沒有,但他的目光就在那裡停著,從一個角移到另一個角。林智在新聞上看到那些數字的時候——每天新增的確診人數、疑似人數、死亡人數——沒有覺得高興。高興不起來。每一張CT片子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可能也有一個像他一樣在某個深夜等著母親打來電話的孩子。每一分鐘被縮短的篩查時間背後,都意味著有人在更早的時候得到了治療的機會。他知道這個系統能幫到他們。但那些數字不是數字,是名字。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在每天早上的晨會上安靜地聽團隊彙報完資料——昨天新增上線三家醫院累計處理影像XXX張平均篩查時間縮短到X分鐘——然後說一句,再開啟下一封郵件。他的語氣沒有什麼變化,但坐在他旁邊的人注意到,他每次聽完彙報之後,會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天的新增數字,然後在數字下面劃一條橫線。

四月。國內的疫情逐漸得到控制。 四月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面上鋪展開來時能看見無數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翻飛,像是一個微縮的星系在一束光裡緩慢旋轉,安靜而從容。研發中心的人開始輪流休息——有人終於回家睡了一個完整的覺,回來的時候臉色明顯好了很多。有人在工位上趴著睡了一下午,醒來的時候嘴角壓出一道紅印子,被同事叫醒吃了第一頓正常時間的飯——不是餃子,是熱騰騰的米飯和炒菜。某天下午,林智站在窗前。春天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在窗臺上和桌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手指在桌面上劃過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被太陽曬過的微溫。窗外的銀杏樹已經綠了,嫩綠的新葉在微風裡輕輕抖動,像無數只小小的手掌在擺動。花壇裡的月季冒出了新芽,泥土是深褐色的,溼潤的,能看出來剛澆過水。他聽到鳥叫——不是麻雀,是另一種叫聲更清脆的鳥,聲音像一串細小的銀鈴在風裡搖晃。那聲音在春天清新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從這棟樓傳到那棟樓,中間沒有牆。他推開窗戶,春天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氣息和草木萌芽的微甜。那種氣味和冬天緊閉門窗時辦公室裡的空氣完全不同——是活的,是有溫度的。他能感覺到空氣裡的溼度比冬天高了很多,皮膚上不再有那種乾燥的緊繃感。他站在窗前,讓那陣風完整地吹過自己的臉——先是額頭,然後是眼睛,然後是嘴唇和下巴。他閉上眼站了一會兒。他想起一月末那個開著暖氣的深夜辦公室,日光燈管下的白色光線,鍵盤上不停敲擊的手指,電話鈴聲在安靜的夜裡突然響起的尖銳聲響,小黃站在窗邊說的那句別給國家添亂,還有那句那你好好工作——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從幾百公里外傳過來,平靜而堅定。他想——2020年的開頭,跟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樣。沒有人預料到這一年會這樣開始。沒有人預料到他們會在除夕夜圍著一盒盒涼掉的餃子度過一個和團圓無關的夜晚。沒有人預料到他們花了兩年時間打磨的一套系統,會在一個月內被部署到三十多家醫院。但他們扛過來了。不是一個人扛的。是一群人在深夜的燈光下,一碗涼了的餃子,一個接著一個的電話,一句免費開放。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銀杏樹的嫩葉上,那些葉子在微風裡翻轉著,露出背面淺一點的綠。

他轉過身,走回工位。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上還留著幾個月前開啟的資料夾和文件,層層疊疊的。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關掉,然後打開了開源社群的頁面。AI診斷系統的原始碼已經在社群釋出了。下載量超過了一萬次。他往下翻了翻評論區——評論區很安靜,沒有太多激烈的討論,沒有長篇大論的技術爭論,只是一些簡短的留言。有用,謝謝部署成功,已投入使用有幾個bug已提pr。中間有一條,只有一行字——感謝智者科技。感謝中國科技。他沒有回覆。他關掉頁面,把手指放回鍵盤上,繼續寫程式碼。敲鍵聲在安靜的午後辦公室裡響起來,均勻而平穩,混在窗外吹進來的春風裡。

四月末的一個傍晚,林智走出辦公室,在園區裡走了一圈。春天的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嫩綠色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走在樹下的時候,有一小片花瓣落在他肩上——白色的,很小,邊緣有些捲曲。他用指尖拈起來看了一下,然後鬆手,花瓣被晚風接走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後面的青磚地上。

那個春天的那段時間裡,他常常這樣在園區裡一個人走。有時候走一圈,有時候走兩圈。他走路的節奏不緊不慢,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他走完第二圈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些。園區裡的路燈開始亮了。他走回辦公室,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段日子後來常常被提起。不是在公司年會上,不是在採訪裡——是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有人偶爾說一句去年除夕的餃子真涼,然後大家都笑一下,然後繼續吃飯。沒有人多說什麼。但每個人都知道,那盒涼掉的餃子,是他們一起吃過的最重要的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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