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林智站在辦公室窗前。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不是那種鵝毛大雪，是細密的、安靜的雪粒，落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條上，薄薄一層，像灑了一層糖霜。停車場上的車頂已經白了，車窗上結了一層霧氣。遠處有人在走，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步子不快不慢。下雪天，北京的車流比平時慢了一些，喇叭聲隔著一層雪花傳過來，悶悶的。
窗玻璃內側也起了一層薄霧，林智伸出手，用手指在霧氣上劃了一道——透過那道乾淨的痕跡，外面的雪景更清楚了。銀杏樹的枝丫上積了雪，樹枝被壓得微微彎了。樓下花壇裡的冬青蒙了一層白，綠葉從雪裡透出來，顏色顯得格外深。
蘇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窗玻璃上的一層薄霧還沒散。她伸手在霧上畫了一個圈，透過那個圈看向外面——銀杏樹的枝條上落著雪。
——在看什麼？
——雪。
蘇念沒說話。她也看著窗外。她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冒出來的蒸汽在玻璃上升起一層新的霧氣。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雪落。
過了一會兒。蘇念說——
——你在想什麼？她問完，把杯子捧在手裡，熱氣在她臉前升起來。
林智想了想。
——想1998年。
——那一年——你在做什麼？
——在記第一座橋。
蘇念沒說話。她知道那座橋。永安橋。四十八隻石獅子。
——然後呢？
——然後——記了第二座。第三座。一直記到現在。
蘇念看著他。
——你記了多少座了？
林智想了想。古橋資料庫——他一直在更新。六百多座了。
——六百多座。
蘇念點了點頭。
——從1998年到2012年。十四年。
——嗯。
蘇念看著窗外。雪還在下。她聲音很輕——
——值了嗎？
她問出這句話之前，安靜了好一會兒。雪在窗外無聲地落著，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吸了進去。樓下的車聲、遠處的施工聲、走廊裡偶爾的腳步聲——一切都像被雪捂住了一樣。
蘇念站在他旁邊，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想起2008年秋天，林智第一次帶她去永安橋。那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他以幫忙拍照的名義叫上了她。她站在橋上，林智蹲在橋頭數獅子，數完之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她問他：你數這個幹什麼？他說：記下來。她又問：記了有什麼用？他想了想，說：不知道。但先記著。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做的事情有點傻。後來她慢慢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是值不值得做的問題。他選擇了，然後做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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