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科技的辦公室已經不夠用了。原來的那間——清華科技園，二十平米，一張長桌，五個人——現在已經塞了四十個人。有人坐在走廊裡辦公，有人擠在會議室裡，有人在茶水間支了一張桌子。四十個人，二十平米的工位面積，平均每個人只有半平米——站起來就能碰到隔壁的椅背。
林智每天早上來公司，要側著身子穿過走廊。走廊裡堆著顯示器的紙箱、伺服器的包裝盒、還有幾箱沒拆封的辦公用品。小黃坐在走廊盡頭——他的工位是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三臺顯示器，一臺看程式碼，一臺看客戶資料，一臺看郵件。他說林哥，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林智說在找了，小黃說你上個月就這麼說了。
林智沒反駁。因為小黃說得對。
元旦剛過完的那周，HR遞了一份報告過來——十二月到一月，投簡歷的人翻了四倍。新三板掛牌的訊息傳出去以後，智者科技從一家沒人聽說過的小公司，變成了那家做晶片的。HR站在走廊裡彙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沓簡歷，封面上用熒光筆標了數字——四十七份。一個月的量。林智接過來翻了翻——清華的、北大的、海歸的、從大廠跳槽的。有人在前公司做了七年，簡歷上寫希望參與有影響力的專案。有人在備註裡寫看了崑崙1號的報道，想跟你們一起做下一顆。HR說林總，我們是不是該擴招了，林智看著那份名單，說先租新辦公室，再招人。
他在清華科技園轉了一圈，找到了一間更大的——在隔壁樓，八層，三百平米，落地窗，能看到整個中關村。租金比以前貴了五倍。中介帶他看房的時候，推開門，空蕩蕩的毛坯地面，牆角堆著上一家公司留下的幾個破檔案櫃。中介說這裡以前是一家外企的辦事處，搬走了，地面重新做過，線路也留好了，搬進來就能用。林智走到窗前，推開窗——冬天的風灌進來，冷，但視野好。能看到北大科技園，能看到遠處西山淡淡的輪廓。他站在那兒吹了兩分鐘冷風，然後轉身對中介說。
籤合同那天，程徹跟他一起去的。回來的路上，程徹說你現在籤合同都不用猶豫了，林智說猶豫了，程徹說你看出來，林智說猶豫也得籤——公司要長大。
搬家是週末的事。四十個人，從二十平米搬到三百平米——像一家人從筒子樓搬進了三居室。每個人把自己桌上的東西裝進紙箱，貼上名字，搬到新樓。小黃一個人搬了三趟——他顯示器多，線也多，拆下來以後纏成一團，到了新工位又花了一個小時重新佈線。趙明遠在角落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說光線好，看程式碼不費眼。徐薇在AI組的區域裡掛了塊白板，上面寫了三行公式——她說這才是幹活的地方。老陳把自己的參考書從舊辦公室搬過來，一共二十三本，在桌上碼了整整齊齊一排。
林智沒有搬。他的工位原本在長桌的最裡面——靠窗，能看到清華的東門。他習慣了那個位置。搬家那天，他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看了一會兒。牆上還有他貼的中國地圖——上面標記了古橋的位置。白板上還有程徹上週寫的幾行程式碼——沒擦。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不亮了——閃了好幾個月了，沒人換。
他把中國地圖從牆上取下來，卷好，夾在腋下。然後關了燈。
新辦公室在八樓。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了落地窗——陽光把整個中關村鋪在下面。程徹站在窗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給你留了一間辦公室。
什麼辦公室？
獨立的。老闆的。
林智愣了一下。他跟著程徹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玻璃門，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兩個字。
誰貼的？
蘇念。程徹說。她說你該有自己的辦公室了。
林智推開門。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窗外的風景很好——能看到清華的校園，能看到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成府路。他把腋下夾的那張中國地圖展開，放在桌上。
他站在那間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四面牆刷得雪白，有一股新裝修的味道——塗料和膠水混在一起，不太刺鼻，但有存在感。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冬天的風灌進來，把那股味道吹散了一些。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清華的足球場上有人在跑步，紅色的跑道在灰色的冬天裡格外顯眼。然後他走出去，回到大辦公區，在趙明遠旁邊的空位置上坐了下來。
程徹看到他了。
你幹嘛坐這兒？
寫程式碼。
你有自己的辦公室了。
寫完了再進去。
程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下午，蘇念來了。她站在大辦公區門口，看到林智坐在趙明遠旁邊，愣了一下。
你怎麼坐這兒？
寫程式碼。
你的辦公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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